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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沒有一滴是她的(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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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號燈右側的計時器數字在緩慢遞減,還剩三十秒。

盛清讓的目光從手錶盤上移開,抬頭看向宗瑛緊繃著的側臉,提出請求:「宗小姐,請你讓我下車。」

宗瑛唇抿得更緊,驟然鬆開牙關短促篤定地說了一句:「還有二十秒,請你相信我。」

他講:「二十秒不到,大概來不及了,宗小姐。」

宗瑛宗瑛顯然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她壓制著焦慮,目光緊盯著訊號燈:「來不及又怎樣?大不了——」

話還沒說完,宗瑛突然聽到安全帶解開的聲音,她偏頭,見盛清讓正打算開車門下車。

幾乎是眨眼間,她身體前傾,越過副駕抓住了他的手:「盛先生,這很危險!」

一輛車越過他們開往另一側道路,後面催人行的喇叭聲急促響起,宗瑛打算鬆手的剎那,突然察覺到後背一陣鈍痛——墜地了,她置身密集的人群中,正遭受著鋪天蓋地的推擠。

場面亂到幾乎沒有人在意他們的突兀出現。

一隻手分外努力地伸過來,又數次被人群推開,宗瑛認出那隻手,吃力且及時地握緊了它。

「宗小姐——」

在經受推撞甚至踩壓的痛苦之後,因為人群中轉瞬即逝的一點空間能站起來,還能重逢,是了不起的運氣。

至此,宗瑛的感官才慢慢恢復。

哭喊聲嘶嚎聲拼命湧入耳內,擁擠得彷彿要撐裂耳室;汗臭味血腥味盤繞在鼻尖,幾乎阻塞了新鮮空氣的進入……宗瑛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似乎都被壓到了一起,又好像沒有了腳,無意識地被動前行著,如無根之萍。

這時,盛清讓反握住了她的手,緊接著越過人群站到她身邊,伸臂用力地攬住了她的肩——

是比牽手更緊實堅固的聯盟,也更不容易被人群衝散。

宗瑛下意識地握住了他另一隻手。

這時她才有了一瞬喘息的機會朝前看,視線中只有密密麻麻一顆顆的人頭,根本辨不清誰是誰。所有人都被無情地裹挾著前進,捲入人海中,就再無後退的可能。

他們的方向都是一致的——公共租界。

踩踏還在發生,在前面,在後面,也在腳下——並不是每一步都能踩在堅實的土地上,軟滑的、硌腳的,肉體或者骨頭,隨時都因爭奪空間起無辜死傷,緊缺的空氣中裡凝結著無望和冷漠。

宗瑛轉過頭,後面是更密集的漆黑頭顱,漫開來,幾乎佔領橋北岸所有的街道。可前方卻不過只有一座十幾米寬的橋樑,所有人都想要活著通過它,抵達彼岸。

這種歇斯底里的求生氣勢,沖垮了把持入口的日軍哨崗,成千上萬的人湧入了公共租界。

宗瑛記得從橋上下來的時間,7點02分。

大批的人重獲新生般直奔南京路,抑或趕赴西南方向的法租界,搶佔難民救濟所的一席之地。

與2015年這一天的早晨不同,這裡的天際線一片灰白,颱風不合時宜地席捲了整座城市,這將是極其糟糕的一天,蘇州河裡溢著臭味。

宗瑛精疲力盡,想要坐下來喘口氣,但街道上異常混亂的人群,卻不容許她有片刻鬆懈。

盛清讓鬆開她的肩,又緊握住她的手,也不再講多餘的歉言,只平抑沉重呼吸,穩住聲音說:「宗小姐,請儘量跟上。」

他走得異常快,手握得非常用力,宗瑛能察覺到那力量中的緊張和不安。

她只答了一聲「好」,便低著頭跟他一路行至南京路上的華懋飯店(和平飯店)。

盛清讓去辦手續,宗瑛就站在裝飾柱旁等著。

飯店大廳裡聚集了許多外國面孔,他們早一步從蘇州河北岸的禮查飯店撤離,轉而入住這裡,仍然衣冠楚楚,毫無狼狽,談話中雖然隱約表露出對局勢的擔心,但有說有笑,似乎並不認為這危險與自己息息相關。

因為擁擠和疾走,宗瑛幾乎全身汗溼,她突然有些站不動了,於是找到沙發坐下來。

沙發另一端的客人瞥向一身狼藉的宗瑛,顯然將她當作了北岸逃來的難民,目色中便不由浮起些不屑,並同端來咖啡的服務生講:「華懋飯店怎麼什麼人都接待的呀?那鞋子那衣服,嘖嘖——」

宗瑛聞言扭頭看了她一眼,突然又將視線移回了自己腳面——

灰色運動鞋幾乎被血液染透,襪子褲腿血跡斑駁,而這些血,沒有一滴是她的。

溼透的衣服漸漸冷下去,內臟裡漫出被擠壓過的不適感,八月天裡,一陣寒意從背後緩緩地竄起來。

不遠處的黃浦江裡,日軍指揮艦「出雲」號穩穩當當停著,數架戰機在臺風天裡起飛,轟鳴聲忽遠忽近,飯店裡的人幾乎都暫停了手頭的事,凝神去聽那聲音。

空襲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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