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瑛講完就躺下了,柔軟薄被覆體,她閉上眼想要快速入睡。但事與願違,此刻房間裡一切聲音都變得格外清晰,倒水聲、板式膠囊錫箔紙被戳開的聲音,甚至吞嚥的聲音,最後是擱下水杯的聲音。
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動靜,盛清讓站在茶几前思索了半天,末了拿過一條毛毯回到床上躺下。
外面走廊裡傳來零星的講話聲,宗瑛睜開眼,背對著他問道:「這麼早趕到公共租界,有什麼事嗎?」
盛清讓嗓音壓得很低:「盛家楊樹浦的工廠需要同德國人籤一份轉讓書,大哥約在這裡和德國人見面,我也要到場。」
「約了幾點?」
「原本是早上7點半,但我剛剛在接待處打了電話確認,大哥更改了時間,改到了下午4點半。」
上午改下午,為什麼在這裡等而不回家?
宗瑛剛起這個疑問,卻馬上又放下了。數萬名人湧入租界,外面局面一時難控,交通更是不便,從這裡返回法租界的家,下午再折回來辦事,太費周折且不安全。
何況他們都累了。
宗瑛想起抽著煙的盛家大哥,想起盛公館那個密閉的會客室,又想起虹口那間煙霧繚繞的民居。她問:「盛先生,你是不是很不喜歡別人抽菸?」
盛清讓沉默了一會兒,語聲平淡又緩慢:「小時候,家裡總是煙霧繚繞的。」
「哪個家?」
「大伯家。」
宗瑛猜到了一些,他屬於盛家,又不屬於盛家,那是寄人籬下——賦予人察言觀色的本能,又淬鍊出敏感細膩的內心。
「你在大伯家長大?」
「恩。」
「後來呢?」
「幸蒙學校資助去了法國,在巴黎待了一些年。」
「那時你多大?」
「十八歲。」
在不喜歡的環境裡待著,最渴望遠走高飛,宗瑛深有體會,她不再往下打探了。
這時盛清讓卻問:「宗小姐,上次新聞裡的事情,有沒有給你帶來什麼麻煩?」他指的是媒體曝光她和新希關係的那一篇。
宗瑛沒有正面回答,她蜷起雙腿,嘆息般說了一聲:「睡吧。」
一個幾乎趕了徹夜的路,一個聽了整晚鬼哭狼嚎般的歌聲,又都歷經早晨數小時的煎熬,不論是生理還是精神上都精疲力盡,房間內的呼吸聲逐漸替代了斷斷續續的講話聲,外面天光始終暗沉沉的,灰白一片。
醒來已經是下午4點多,黃埔江上傳來轟炸聲,兩個人在炮聲中坐起來,都錯過了午飯。
盛清讓看一眼時間,請服務生送些食物來,隨即進入浴室整理著裝,打算吃完飯下樓赴約。
宗瑛摸了摸搭在椅子上的長褲褲腿,仍然潮潮的,但也不影響穿,趁著盛清讓進臥室的當口,迅速換了衣服。
她倒了一杯冷水,坐在沙發裡慢吞吞地喝,隨即又有些焦躁地起身,摸過茶几上的煙盒,拿在手裡反覆地摩挲,最後拿起一盒火柴,打算去外陽臺抽一支菸。
盛清讓彷彿早一步察覺到了她的意圖,索性拉開陽臺門自己去外面避著,又轉過身講:「宗小姐請你隨意。」
他這樣做,令宗瑛更加壓制了抽菸的念頭,她決定再去喝一杯水。
她這個念頭剛起,連步子都還沒邁出去,盛清讓突然從陽臺衝進來,幾乎是在瞬間撲向她,將她按在了地板上。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響起,整座樓都在顫抖,幾秒後,又響起炮聲,近得彷彿就在耳邊。
牆灰簌簌往下掉,頂燈搖搖欲墜,過了一分鐘後,外面炮聲歇了,宗瑛一聲不吭,盛清讓牢牢地護著她,貼在她耳側一遍遍地講:「宗小姐,沒事了,沒事了。」
宗瑛在煙霧裡劇烈地咳嗽起來,盛清讓鬆開她,想找一杯水給她,但屋子裡幾乎一片狼藉。
偌大一棟建築,在經歷了短暫的沉默之後,迎來了驚慌失措的哀嚎與哭喊——倖存者手足無措地摸索下樓,想要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想知道該去哪裡才可以避免再次遭遇這樣的危險。
樓梯間到處散落著破碎的衣物鞋子,越往下越慘不忍睹,殘肢斷臂,橫七豎八地躺在積著厚厚白灰的地板上,空氣裡交織著血腥和刺鼻的火藥味,抵達一樓,宗瑛看到一個孩子的屍體被氣流壓平,緊緊貼在了牆面上,原先雪白的裙子上滿是血汙,面目已經模糊——
是早上在電梯口遇見的小囡,她是今天第一個對宗瑛笑的人。
盛清讓走向更加狼藉的大廳,廢墟里伸出來一隻手抓住了他的腳:「老三,快、快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