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宗小姐。」他應道。
宗瑛走過去,將之前的銀.行卡遞給他:「這張卡你先留著吧,以防萬一。」她說著又從錢夾裡取了一張藍色卡片給他:「交通儲值卡,打車也可以用,餘額不夠它會提醒你充值。」
她的大方讓盛清讓愧於接受。
見他遲遲不接,宗瑛二話不說低頭開啟他公文包,將卡片塞進去:「至少能避免一些可以用錢解決的麻煩,拿著吧。」
她說完抬頭:「所以準備走了嗎?」
盛清讓答:「恩。」
距早六點還有三分鐘,兩人心知肚明,卻都無從開口。
這是第一次在彼此都冷靜的狀態下分別——宗瑛不會跟他回那個時代,也不知他回去要做什麼,像送孤舟入汪洋,能做的只有揮手告別。
六點來臨,宗瑛再次見證了一個人的突然消失,像在瞬間蒸發的夢。
她伸出手,什麼也觸不到,耳畔只有座鐘聲鐺鐺鐺地響。
開啟門,天氣晴好,這是她要面對的世界。
她找到一家早餐店,坐在窗邊安安穩穩吃了早飯,陽光奢侈地鋪滿了桌。
窗外車水馬龍川流不息,好像這才是人間該有的樣子。
她捱到上班時間,打算去和章律師見面,卻又突然想起章律師改了詳談日期,因此只好改道去醫院。
盛秋實也是剛到醫院,宗瑛在電梯裡和他打了個照面,他盯著上升樓層對宗瑛講:「我現在去查個房,你先上樓去看看宗瑜,看完了到樓下找我,我同你談談他的具體情況。」
宗瑛點點頭,目送他出電梯,對著光滑如鏡面的電梯門整理了衣著——她不知道上樓會遇見誰,除了宗瑜外,或許還有他媽媽,甚至大姑。
有些關係,她並不善於經營。
電梯門開啟,迎面是高階病區特有的安靜。
她詢問病房時,護士甚至會詢問她的身份和來意。
就在她低頭填登記表,梁護士剛好過來,看到她就講:「宗醫生過來看弟弟呀?我帶你過去。」
宗瑛隨她離開,留下護士站另外兩個護士面面相覷。
其中一個小聲講:「她是以前在神外那個宗醫生吧?我聽梁護士講她以前蠻厲害的,不曉得上學早還是跳了級,畢業的時候年紀可小了,還是徐主任的得意門生。」
另一個不知情的問:「那現在她在哪個醫院啊?」
「哪裡還做什麼醫生呀!聽說當法醫去了。」
「徐主任的高徒去當法醫?!」
「再是高徒,當年出了那樣的事情,大概也沒有醫院肯要她,那麼只能去剖死人了。」
兩人講著,迎面走過來一個人——淺藍色制服短袖,灰色肩章,手裡提了只箱子,漠然神情裡隱約透著一點倨傲,正是薛選青。
她出示了證件及相關檔案,講:「2013病房,傷情鑑定。」
護士抬眸看一眼,將登記表拿給她:「麻煩你填一下好伐?」
薛選青接過表,一眼就看到了上面一個訪客的記錄,白紙黑字寫著「宗瑛」,要去的病房號是「2015」。
薛選青恨不得立即去2014捉她,但她卻還是拿起筆倚著臺子耐心填表,面無表情地聽兩個護士繼續講剛才的八卦。
「你講清楚呀,出的什麼事情?」
「我那時候還沒來,只是聽人傳的,但應該八.九不離十。」她緊接著道,「聽說她剛升職稱就把手給跌傷了,反正傷得很嚴重,一度說不能恢復,後來不曉得又怎麼能上臺做手術了,不巧那個手術失敗了,病人家屬又鬧得相當厲害。雖然講手術都有風險,但這種事情叫別人一看,都會怪到醫生頭上的,會講她手沒完全恢復好,不該上臺拿病人生命冒險。」
「這個樣子啊,她怎麼跌傷的呀?」
「鬼曉得,神外醫生的手那麼金貴的,自己不注意又能怪哪個?」
薛選青寡著臉將表格遞過去,瞥了眼兩人的工號,突然當著人家面念出來:「126,213。」
對面兩個人一臉莫名,薛選青二話不說轉身就走。
走廊裡靜得出奇,2015病房內也一樣的安靜。加溼器毫不知倦地吐著白霧,宗瑜躺在床上一言不發。
宗瑜媽媽一大早有事先出去了,護工見宗瑛來也主動避開,病房裡便只剩這一對姊弟。
宗瑛說:「盛醫生講你想見我,是不是有話要對我說?」
宗瑜沉重地呼吸著,每一次都很緩慢,看向她的眸光更是毫無光彩,但隱約有些悲傷。
她從保溫壺裡倒出了一些溫水,問他:「要喝點水嗎?」
他艱難搖了搖頭。
這個孩子長到十幾歲年紀,文弱善良,成績很好,從不做出格事情,在家裡也很少提要求。
宗瑛記得他小時候就很努力親近她,想討她喜歡,但彼時她一心想要從那個家裡遠走高飛,早早就將這扇門關了,也拒絕了他的主動靠近。
霧氣氤氳中,宗瑛問他:「那天晚上,你和邢叔叔為什麼要在凌晨出門呢?」
從宗瑛獲知的訊息中,宗瑜那晚說好了是要在舅舅家過夜,難不成半夜反悔?他一向不是那種任性的孩子。
宗瑜看著她,好半天才說了一句:「我……不記得。」
宗瑛試圖再問:「那麼,你記得邢叔叔的車是怎麼失控的嗎?」
他似乎猶豫了會兒,最終搖了搖頭,這次乾脆連話也不講了。
他受過顱腦外傷,心理上亦可能存在障礙,記憶的短暫缺失是有可能發生的。
宗瑛知道問不出太多,索性不再問了。她將視線移向監護儀,意識到他已經很吃力了,因此重新看向他,語聲溫和:「如果你有記起來的、或者有要對我講的話,隨時可以打電話給我,好嗎?」
見他沒有答覆,宗瑛又說:「那我先走了。」
她不太想和宗瑜媽媽見面,在對方回來之前,她想先走一步。
她從椅子上起身,打算走時,卻突然被宗瑜喊住。
「姐……」少年艱難地吐字,出乎意料地講:「對不起。」
已經轉身的宗瑛愣了一下,她轉頭疑惑地看過去,宗瑜卻別過了臉。
為什麼要講對不起?宗瑛無法理解這突如其來的道歉,他們姊弟之間並沒有任何互相虧欠的地方。他這聲「對不起」到底關乎哪件事呢?
這時宗瑛的手機乍然震動,將她拽回神。
宗瑛接起電話,那邊問:「你打算在裡面待多久?」
宗瑛下意識抬眸,立即掛掉電話走向門口。
她拉開房門,薛選青背靠門框,一手拿著電話,一隻腳抬起來壓住對面門框,橫阻了去路。
宗瑛垂眸看她的腳,又抬頭對上她的視線,薛選青好整以暇地盯著她,說:「總算是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