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為赴此約似乎趕了很遠的路,整個人看起來風塵僕僕。
即便他如此狼狽,宗瑛也暗鬆一口氣,俯身喚醒打盹的外婆。外婆乏力地抬起眼皮,一看到盛清讓轉瞬來了精神:「你總算來了呀,宗瑛都等好幾個鐘頭啦。」
盛清讓連聲道歉,外婆對他的禮貌很滿意,同宗瑛說:「那麼快點出發吧,不要再耽擱時間了。」
待坐進車裡,她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溫水,開始盤問盛清讓。
將近三百公里的漫長路途,有的是工夫打探。
「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你怎麼稱呼?」、「盛清讓。」
「好像有點耳熟的,但記不太清爽了。你是哪裡人?」、「上海。」
「也是上海的呀,現在也住在上海?住哪個區?」
盛清讓還未及說,宗瑛就搶先答道:「靜安區。」
外婆訝道:「也在靜安啊,那麼兩家靠得老近了。你做什麼工作呢?」
盛清讓答:「法律方面的工作。」
「律師?」
「是。」
「那很好啊。」外婆講完猶豫片刻,終於提到他臉上傷口:「你臉上的傷同這個職業有關係伐?是不是遭人報復了呀?」
「是的,外婆。」宗瑛再次搶答。
外婆便說:「要當心啊,現辰光做哪一行都不容易的。」
宗瑛回她:「外婆,你先休息會兒吧。」
這是明確阻止她打探了,外婆瞧出她的意圖,說:「那我眯一會。」接著又伸出手輕拍拍盛清讓的左肩。
盛清讓倏地轉過頭,外婆壓低聲音說:「這一路要開四個鐘頭,宗瑛會很累的,你半路跟她換著開開,讓她也歇一歇。」
盛清讓面上頓時湧起窘迫:「我不會開車。」
這答案出乎外婆意料,她卻還要打圓場來緩解對方的尷尬:「我也不會,沒有關係。」
外婆說完便蜷在後座睡了,盛清讓轉頭確認了一下她身上蓋了毯子,才重新坐正,看向宗瑛:「真是麻煩你了。」
宗瑛沒有理他,側臉始終繃著,全神貫注地開車。
盛清讓看向車窗外,快速掠過的夜景單調乏味,只有各色路牌在黑暗中反光,平靜得令人戀戀不捨。
過了許久,車後座響起老人家的疲憊鼾聲,宗瑛一直繃著的臉這時才稍稍鬆弛,小聲與盛清讓說:「大概三點多我們就能到上海,要送你去法租界還是公共租界?」
「法租界。」
「你要回公寓嗎?」
「是,我回去看看清蕙和孩子們。」
宗瑛略詫異。
盛清讓解釋道:「二姐不同意清蕙收養那兩個孩子,清蕙就只能暫住在公寓,我這陣子不在上海,只能托葉先生關照他們,也不曉得情況如何了。」
宗瑛問:「上海現在怎麼樣了?」
盛清讓短促閉了下眼,回憶起數日里發生的種種,勉強只答了兩個字:「不好。」
宗瑛這時偏頭迅速瞥了他一眼,不知為什麼,那種對方「有去無回」的感覺在瞬間變得更強烈了。
時間一點點往前走,車在高速上安靜飛馳,彷彿能開到天荒地老,就算互不交流,這靜謐平和的相處也令人眷戀。
霎時,宗瑛的手機拼命震動起來,螢幕隨之亮起,來電人「宗慶霖」。
宗瑛不接,電話卻持續不斷地進來,一個接一個,那架勢似乎非打到她接通不可。
宗瑛餘光瞥見服務區指示牌,索性駛入服務區,停穩的瞬間接起電話,稱呼還未來得及喊出口,那邊便是劈頭蓋臉好一通責問:「你是不是缺錢著急套現?為什麼突然要拋售股份?」
面對父親的質問,宗瑛閉上眼,暗暗咬緊牙根,聲音卻風平浪靜:「沒有特別的原因,我就是想減持。」
宗慶霖顯然在氣頭上:「現在在哪裡?立刻回家裡見我。」
宗瑛睜開眼:「可能辦不到,我在高速上,和外婆一起。」
她說著突然推開車門,夜風慷慨地迎面湧來,她走出去一些,繼續打這個電話。
車裡的外婆這時醒了,睜開眼就看到駕駛位上沒人,再朝外一看,發覺宗瑛就站在七八米開外抽菸,菸絲在指間忽明忽滅,另一隻手插在口袋裡,煙霧裡是孤獨的臉。
外婆由衷生出一些悵然與心疼,但又不能外露太多情緒,遂同盛清讓講:「你以後也勸勸宗瑛,叫她少抽點菸。」
盛清讓想起那位章姓律師講她要處理財產立遺囑的事,又回憶起她剛才幾近咬牙切齒的忍耐,眉心便跟著皺成一團。
他剛打算下車,宗瑛卻快步折返回了車內。
她若無其事地將手機卡進支架,繫好安全帶,打算重新上路——
汽車突然發動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