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邊抽菸一邊打量,寄件地址顯示是松江佘山腳下的一棟別墅,上面留了一串號碼。
宗瑛突然掐滅菸頭,照那個電話撥了過去。
接電話的是個年輕男聲,宗瑛還沒自報家門,他卻已經先開口:「你好,宗小姐。」
宗瑛一愣,他接著講:「鄙人是呂先生的秘書,姓沈。」稍頓又問:「快遞已經查收了是嗎?」
短短幾句話,透著一副滴水不漏的架勢。
宗瑛不擅和人打交道,尤其這種人精,她只能據實說:「是的,我已經收到了,不知道是否能夠約一下呂先生。」
「稍等。」他說完不過半分鐘,就給了宗瑛肯定的答覆:「今晚8點,在佘山別墅見面可以嗎?我去接你。」
他回覆得這樣快,宗瑛不禁猜測,難道呂謙明就在他旁邊?她迅速收回神,答:「不用,我自己去。」
知曉她母親舊事的人少之又少,呂謙明算是一個,加上他主動寄來照片,令宗瑛更想探一探。
她迅速收拾好出門,雨勢轉小,霧一樣飄著,汽車在道路上疾馳,車燈也闇昧不清。
因為吃了藥狀態很差,宗瑛只能打車去。
遇上晚高峰,略堵了一會兒,近五十分鐘後,計程車將她送到別墅門口。
她還沒下車,就看到有人撐傘走過來迎她,臉上是得體微笑:「宗小姐辛苦,今天有點涼。」
宗瑛從聲音認出他,是電話裡那位沈秘書。
她不吭聲,沈秘書也識趣地不多話,徑直帶她進別墅。
這一片安靜幽雅,雨聲襯著更顯閒適,客廳似禪房,一枝南天竹斜進圓窗內,未紅透的果實在成片綠葉裡透著鬱郁的冷,條桌上的線香還未燃盡,茶具旁的小壺裡正燒著水。
呂謙明從桌後軟墊上起身:「沒有想到這麼快可以見到你,坐。」
宗瑛很久不見他,發覺他竟然還是印象中的樣子,不免多了幾分親切:「呂叔叔。」
這時壺裡的水咕咚咕咚沸起,呂謙明將它從炭火上移開,問她:「喝茶嗎?」
宗瑛如實道:「不怎麼喝。」
他說:「小曼也不喝。」可他還是慢條斯理地淋了茶具,開始泡茶的那一套複雜流程。
宗瑛垂眸看著,聽他講:「照片收到了?」
「收到了。」宗瑛稍頓,「不過既然是合照,本來就該是各留一份,為什麼說不便留呢?」
「睹物傷心,留著只會勾起太多以前的事情。」呂謙明說著抬頭看她一眼,復垂首專注泡茶:「你媽媽走了,你邢叔叔也走了,新希初創那一撥人,走的走,散的散,再看照片多難受。」
他將茶水注入小杯,遞一盞給宗瑛:「對了,你邢叔叔的案子結了嗎?」
宗瑛拿起茶杯,應:「還沒有。具體進展我不是很清楚,我不負責這個案子。」
她回得很乾脆,呂謙明便沒什麼可追問,只說:「喝茶。」
宗瑛便飲盡了茶。
她思忖良久,一句話在腦海裡盤桓多時,在擱下茶杯的剎那,終於講出口:「呂叔叔,你覺得我媽媽是自殺嗎?」
呂謙明手持茶壺,穩穩將茶水注入小杯,說:「我相信不是。」
宗瑛又問:「那天下午,你見過她嗎?」
呂謙明擱下茶壺,看她道:「見過,她說晚上要給你慶生。」
宗瑛的心驟然一緊:「是什麼時候見的面?她當時有沒有說別的?」
面對宗瑛一連串的發問,呂謙明搖搖頭:「時間太久,記得不太準確了。」
他接著說:「不過以我對小曼的瞭解,雖然那段時間她狀態不好,但她不至於想不開。」他遲遲不喝茶,同宗瑛說:「你是打算重新查她的案子嗎?如果有我可以幫到的,知會沈秘書一聲就可以。你有什麼困難,也可以同我講。」
這是明確的關心了,宗瑛領了好意,喝完一巡茶又坐了會兒,意識到時間不早,起身告辭。
呂謙明看一眼窗外,講:「雨又大了,這裡難打車,讓小沈送你回去。」
他講的是事實,宗瑛就沒有客氣。
甫出門,她就見沈秘書取了傘候著。
他周到地給她撐傘、拉車門,顯然將她當成重要客人。
宗瑛坐進後車座,習慣性地掃兩眼,置物框裡擱了一疊票根,最上面一張赫然寫著「峨眉山景區」字樣。
宗瑛沒太在意,低頭看錶。
這塊來自1937年的手錶,提示的卻是2015年的時間。
距2015年9月15日晚十點,還有一個小時。
她想著稍稍抬眸,突見沈秘書極迅速、謹慎地抽走了票夾上的峨眉山景區票根。
宗瑛不留痕跡地蹙了下眉。
越是滴水不漏的謹慎,卻反而顯出一種欲蓋彌彰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