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清讓快步過去取車,只聽薛選青壓低了聲音講:「我不希望宗瑛因為你捲入危險和意外,至於別的,我也沒什麼可講,再會。」
她說完瞪他一眼,大力關上後備箱,快步回到車裡,發動汽車迅速駛離。
冷清街道上,只剩盛清讓及他從葉先生那裡借來的腳踏車。
盛清讓進門時,才發覺宗瑛一直站在昏昧寬廊裡等他。
他說「等等」,隨後將車推到寬廊一隅停好,自言自語般說了一句:「葉先生喜歡放在那個位置。」
但如今公寓裡哪還有什麼葉先生,這個不知名服務處先生的人生走向、公寓裡其他人的未來,幾乎都沒有被記載過,便也無人知曉。
電梯好像出了故障,只能走樓梯。
樓道里寂寂陰冷,一點聲息也沒有,彷彿整棟樓都是空的。
兩個人很默契地保持沉默,回到公寓,也是各自忙事情。
宗瑛洗完澡吃了藥便去休息,盛清讓最後熄了廊燈上樓。
沒有人睡得著。
宗瑛側臥著翻看資料裡的照片,外面路燈透過十六格窗照進來,交叉的格子暗影將她切割成數塊。
她坐起來,握著手機起身走向客廳,剛在沙發上坐下,突然聽到樓上傳來打字機聲——機械的、按動字母撳鈕的聲音。
宗瑛安安靜靜聽了一會,倒了杯水悄無聲息地上了樓。
一低頭,即可見微光從門縫裡溜出來。
她抬手敲門,打字機聲倏地停止,盛清讓一愣:「請進。」
宗瑛壓下門把手進屋,只見他坐在床邊一張小桌前,桌上亮了盞檯燈,檯燈旁擺了打字機,紙上密密麻麻的字母。
宗瑛走過去,將水杯擱在臺燈旁,隨口問了一句:「還不睡麼?」
盛清讓講:「趕一個工部局需要的檔案。」說罷抬頭看她,謹慎開口:「宗小姐是因為那個案子睡不著嗎?」
宗瑛並不避諱:「是。」
盛清讓又問:「因為那條線索?」
宗瑛說:「那條線索很含糊,卻又攪出很多猜測。」
盛清讓回憶起餐桌上薛選青的一系列提問,遂道:「薛小姐說你母親是研發部門的負責人,那麼你認為她會容許造假的發生嗎?」
嚴曼會容許造假嗎?
不會。
這是宗瑛的答案,她私心裡對嚴曼有絕對的信任,但她沒開口。
盛清讓這時卻忽然攤開手記本,旋開鋼筆筆帽,握著筆遲疑兩秒,道:「那麼先假設嚴女士不容許造假——」
說完嘩嘩下筆,寫道:
「前提:嚴女士不容許造假。
「新希早年資料造假?→否→與線索相悖。
「新希早年資料造假?→是→嚴女士知情?→否→與線索相悖。
「新希早年資料造假?→是→嚴女士知情?→是→嚴女士是否阻止?→否→與前提相悖。
「新希早年資料造假?→是→嚴女士知情?→是→嚴女士是否阻止?→是→阻止是否成功?→是→未造假→與線索相悖。
他寫到這裡突然停頓,昏黃檯燈映亮手記本上的字跡和他手裡的鋼筆。
他接著往下寫:
「阻止是否成功?→否→阻止失敗→失敗結果是否等於事故發生?事故性質?邢學義是否參與其中?他在事故中扮演的角色?動機?
宗瑛俯身去看,下意識斂眸,這是和薛選青式提問不同的思路,並不一定嚴密,但她看到了一條還算完整的路徑。
就在宗瑛入神剎那,盛清讓開口道:「排除自殺,如果你認為線索還算可信且值得一探,那麼有可能是你母親知情並阻止了造假的發生,且因此遭遇了不幸,而這位邢學義必然是一個突破口,哪怕他已經去世。」
他旋好筆帽,擱下鋼筆:「人說去世的人會將秘密帶進墳墓,但邢學義這樣猝然離世的人,遺物卻往往保留生前全貌,因為來不及處理那些想銷燬的秘密。」
他忽然轉頭,與她目光相接,聲音帶著深夜特有的平穩:「宗小姐,你是法醫,你比我更清楚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