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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不過是取一顆子彈!」(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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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瑛右手手指止不住輕顫,她倏地握起拳,拼盡力氣般握緊,反反覆覆好幾次,最後她抬頭,講:「我試一試。」

這話剛落,老四立刻喊旁邊計程車兵轉移,又吩咐:「無論如何叫他們分器械跟護士給我們!我3營走了這麼多弟兄,不能連個孩子都保不住!」

手術檯是臨時搭建的,野戰醫院只剩兩個醫生,都忙得抽不開身,僅有的幾個護士,破天荒地分了一個過來給宗瑛當幫手。

來不及進行嚴格的消毒、沒有無影燈,更別提無菌手術服和監護儀,子彈位置的判斷、空腔的清理、組織的分離及縫合,所有事完完全全只能靠宗瑛一個人。

甚至連手術場所也不得安靜,遠處榴彈炮聲間或響起,新一輪的反攻開始了。

太陽從東方緩慢移到正中,宗瑛眼皮直跳,汗沿著臉頰往下淌,浸溼襯衫領口,她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每一步都處理得極其謹慎。

心中一根弦緊繃到一觸即斷的地步,注意力高度緊張的狀態下,過往那些經常在夢中驚擾她的失誤片段,此時卻連一幀畫面也沒有浮現。

完成最後一層縫合,她眼一閉,差點失力般站不住,壓在床板上的手,卻穩穩當當。

隔著白布簾子,盛清讓一直在等她,看她放下器械,他才小心翼翼地鬆了口氣。

這口氣剛鬆下來,卻有通訊員來報,說好不容易接通師部電話,那邊指示要帶他離開前線指揮部去師部取通行證件。

正事不能耽誤,但他還是等到了宗瑛出來。

兩人對視,一時間竟彼此無言,盛清讓只從口袋裡摸出一塊素色手帕,像第一次見面時那樣遞過去:「沒有用過,乾淨的。」

疊得整齊,有些難以避免的褶皺,帶了些戰火氣,帶了些體溫,但上面沒有塵,也沒有血,看起來真的乾乾淨淨。

宗瑛將手帕握在手裡,聽他講:「我需要現在去一趟師部,路上危險,你在這裡等我。」

宗瑛點點頭。

通訊員這時又催促了一遍,盛清讓轉身走出去。

宗瑛也跟了出去,只見他坐上一輛吉普車,車子在泥濘道路上搖搖晃晃地遠去,日頭稍稍往西斜了一斜,這時炮聲也暫歇了。

不遠處突然傳來老四和副官的聲音,副官一邊走一邊勸,語氣亦急得不行:「我跟你講,看完小坤你也處理包紮一下!不要不當回事!萬一感染就麻煩了!」

老四直奔宗瑛而來,到她身邊匆忙地道了聲「謝謝」,然後越過她往裡走,撩開簾子去看團裡最小的傷兵。

可惜他還沒待滿一分鐘,就被護士給轟了出來。

他脫掉帽子抓抓頭髮,狼狽又有幾分邋遢,與宗瑛第一次見他時的模樣全然不同。

宗瑛抬眸打量他,問:「不打算處理一下頭上和肩膀的傷嗎?」

他講:「反正都是皮外傷,痛過頭就不痛了。」

語氣裡顯露出一種「自我懲罰式」的心態,因為失血發白的臉上,佈滿低落情緒。

經歷過惡戰,失去了很多戰友,潛意識裡覺得自己沒有資格處理傷口。

兇悍的護士卻偏偏不遂他願,拿了只鐵盤走出來,冷冰冰地命令他:「進來包紮。」

宗瑛看他一眼:「去吧。」

老四起身進去,宗瑛走到外面。

潮溼的後脊背被涼風一撩,皮膚上激起一層雞皮疙瘩,宗瑛覺得有點冷,恍惚的感覺也終於被吹散。

就在剛才,她的確做了一臺完整的手術,手沒有抖,病人也沒有死在手術檯上。

不曉得在外面站了多久,她回神一轉頭,就見包紮妥當的老四從裡面走了出來。

那護士大概同他有宿怨,包紮得蠻橫粗糙,腦袋上一圈尤其裹得敷衍,看起來十分可笑。

沒鏡子可照,他自己對此一無所知,默不作聲從制服口袋裡摸出火柴盒及香菸,叼了一根點燃,吸了一口看向遠處。

亟需提神的宗瑛伸出手:「能不能給我一根?」

他乜她一眼,重新摸出煙盒跟火柴遞給她。

煙盒裡還剩寥寥幾根菸,一看就是自己動手卷的,非常糙,菸絲彷彿都要掉出來。

宗瑛抽出一根,利落地劃亮火柴,垂眸點燃,皺眉吸了一口。

然而煙氣剛剛下沉,肺就開始抵抗。

宗瑛一陣猛咳,老四嗤了一聲,站在一旁講風涼話:「不能抽還逞什麼能?抽菸又不是好事情。」

宗瑛幹看著煙霧升騰,不再為難自己的肺,啞著嗓道:「我很久沒抽了。」

老四手一停頓,偏頭看她側臉:「為我三哥戒的?」

宗瑛沉默片刻,不置可否:「也許吧。」

她任由指間的香菸燃盡,手伸進口袋裡打算摸出手帕來擦汗,卻摸到了早上盛清讓給她的手.槍。

勃朗寧小巧精緻,卻有致命的殺傷力。

老四看她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吐了個菸圈講:「三哥還真是會借花獻佛。」

宗瑛聞言反問:「這把槍是你給的麼?」

「那麼當然,他那種書生平時哪裡用得到槍?」他索性側過身,一隻手揣進褲兜裡,抬頜問宗瑛,語氣頗有幾分挑釁意味:「要不要教你怎麼用、往哪裡打?免得子彈在裡面待久了發黴。」

他得意洋洋的話剛講完,沒想宗瑛卻在剎那上膛舉槍,黑洞洞的槍口就對準了他。

「哪裡最致命,我比你清楚。」她聲音平穩、目光卻冷。

意識到宗瑛不喜歡被挑釁,老四挑挑眉:「有話好好講,不要動不動就上膛駭人嘛。」

宗瑛卸下彈匣,取出膛內子彈,一步步拆了手槍,又裝了回去。老四在旁邊看著講:「你好像對手.槍很熟嘛,喜歡嗎?」

宗瑛說:「不喜歡。」

這時副官又匆匆忙忙趕過來,朝老四遞過去一隻搪瓷缸,順便發表不滿:「糧食缺得實在厲害!上面光派援軍過來,不給及時發補給,這不是存心叫人喝西北風嗎?」

老四接過來,隨手就遞給了宗瑛:「沒什麼可吃的,你暫時將就一下吧,反正也不會在戰區待太久。」

宗瑛開啟蓋子,裡面裝了滿滿米湯,一隻勺子埋在湯裡,捏起來一攪,也翻不多少米。

她問:「你不喝?」

盛清和搖搖頭,只一根接一根地抽菸,視線看向不遠處的援軍。

他們剛抵達不久,因為疲勞缺少該有的鬥志,年輕面孔裡盡是茫然。

「臨時整編,長途跋涉,毫無經驗,裝備一時也跟不上。」盛清和說,「就是送他們去死。」

他抽著煙,說話語氣竭力去輕描淡寫,嘴唇和麵部肌肉卻輕顫。

一種除了堅持別無辦法的無望,伴著劣質菸絲燃起來的煙霧蒙了他的臉。

宗瑛喝光了搪瓷缸裡的米湯,找了個地方休息。

老四離開了野戰醫院,回營處理事情。

盛清讓則在傍晚時分回到了前線指揮部。

指揮部臨時佔用了村莊附近的道觀,這座香火旺盛多年、卻在亂世被廢棄的道觀,在早秋風中顯出時過境遷的無奈。

盛清讓謝過通訊員,下了車走了一段恰好遇到老四。

還隔著近兩米的距離,老四扔了一套衣服給他:「不是給你的,給宗醫生,從護士那裡借來的,應該合身。」

盛清讓穩穩接住,道了聲「謝謝」,便繼續往指揮部裡面走。

進了大門一路走到後面,老四指指最西面一間小柴房,同盛清讓道:「我看她很累了,現在應該就在那裡面歇著呢。」

盛清讓再次道了聲「謝謝」,往前走幾步,打算敲門進去。

「三哥哥。」老四卻突然喊住他。

盛清讓轉身看他,只見他頭上被滑稽地包了厚厚一圈,肩頭也纏緊紗布,襯衫領口有些鬆垮,鞋子、褲腿上全是泥和血:「怎麼了?」

「你女人很厲害啊。」老四彎起唇,沒頭沒尾地講了這麼一句。

盛清讓對上他的目光:「所以呢?」

老四想了想,略歪了下腦袋,道:「雖然對家對國,我們的立場和觀念都不太一樣,但我們看女人的眼光倒是很像的,你講對不對?」

盛清讓一手提著公文包,一手橫在胸前攬著那套乾淨衣服,下意識握起拳,語氣平穩地逐個問道:「對家對國,不一樣在哪裡?看女人的眼光像,那又如何?」

老四臉上幾不可察地浮起一絲無奈的笑:「對那個家我絲毫不想忍,而你趕都趕不走;對國——我在前線,你忙的是後方;看女人的眼光一致,那麼或許會爭搶一番?」

盛清讓耐心聽他講完,不急不忙說:「爭搶嗎?可宗小姐不是物品。」

老四面上笑意加深,他試圖讓自己的笑看起來更真實,語氣也立刻變了:「三哥哥,話不要說得那麼死嘛。要不是我在前線朝不保夕的,不管結果怎麼樣,我也是要爭一爭搶一搶的。」

老四心裡很清楚宗瑛再怎樣也不會跟自己扯上太大關係,但他自小就一直與盛清讓比較,便習慣了放豪言。

更何況,他今天是打心眼裡覺得,這種局勢下的自己,可能已經失去了追求愛人的資格——因為給不了未來,儘管這個未來僅僅是,活著。

盛清讓聽懂了他話裡的「朝不保夕」四個字,沉默一會兒,只講了聲:「戰況愈烈,你多保重。」

老四聞言,臉上會心一笑,半天不吭聲,最後揚起下頜講:「那麼當然,你這樣費心費力將上海的工廠遷到內地去,我倒要看看最後——值不值得,有沒有意義!」

盛清讓答:「會有的。」

「是嗎?」老四突然緊了緊領口風紀扣,斂了笑轉身:「但願我能活到那個時候。」

他說完帶上帽子就往外走,晚風拂過他肩頭的白紗布頭。

他隨晚風回了一下頭,看到盛清讓的背影,早年累積起來的心中成見早斂了大半,如果這個人是投機牟利,又怎麼肯為內遷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甘願在戰火中來去?

血紅夕陽無可阻擋地下沉,早就睡醒的宗瑛聽完門外的交談,起身推開北面破舊的木頭窗。

她閉眼又睜開,忽然又伸出手掌,在眼前晃了一下——

她複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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