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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一切照舊,我還是會到你的時代」(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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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踱步走到門口朝外看,又走回來,外面劈進來一道誇張的閃電,緊接著一陣震耳欲聾的雷聲。

等一切都歇了,宗瑛又轉頭看向盛清讓,緩緩問道:「雖然無法確定到底為什麼開始,但是你有沒有想過,哪一天就這種穿梭就突然結束了呢?」

不再往返於兩個時空,與未來徹底斷了聯絡,永遠留在1937年,循著時代該有的軌道繼續往前。

盛清讓想過,但他沒法回答。

霎時,電話鈴聲大作,清蕙抱著孩子在外面喊:「三哥哥,應該是你的電話。」

盛清讓匆促起身去接了電話,談話也就此中止。

待他接完電話再回到書房,便只是道別了:「我需要去工廠核對一些賬目,請你放心,我一定會在十點前回來。」他提起公文包,甚至貼心同她講:「你如果嫌這個書櫃裡的書枯燥,可以拿那個書櫃裡的書,比較有趣。」

宗瑛還沒從剛才的話題裡徹底抽回神,面對告別,她什麼也沒講,只從口袋裡翻出幾顆錫紙包的黑巧克力,上前一步,拉開他的公文包塞了進去。

盛清讓出了門,雨更大了。

烏雲面目猙獰地從天際翻滾而來,整個上海都被泡在雨裡。

四個小時後,清蕙接到一個電話——是盛公館裡的大嫂打來的。

在整座申城風雨飄搖之際,大嫂為了照顧在轟炸中失去了雙腿的大哥,為了保全這個家,帶著孩子從江蘇老家回了上海。

她同樣擔心清蕙,因此打來這個電話,叫清蕙帶著孩子回去。

清蕙在電話裡反駁:「二姐不會肯我回去的。」

大嫂便不急不忙說:「你輕易做這樣大的決定,她當然反對,但說到底還是怕你負不起這個擔子。她性子衝,你偏偏要硬碰硬地同她對著幹,只會火上添油。清蕙,離家出走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

清蕙有些底氣不足了:「可、可是我也沒有別的辦法了呀,她固執得很呢!說要斷絕聯絡,那麼只能斷絕聯絡了!」

大嫂緩聲道:「眼下國難當頭,一家人卻還要四分五裂,你說這樣對嗎?」

清蕙徹底答不上來了,那廂大嫂接著說:「已經讓司機去接你了,你整理好,帶上孩子回來。你三哥哥那裡我今晚會同他講,至於你二姐那裡,也不必擔心,你相信我,這個家裡我還是說得上話的。」

大嫂講話素來有一種不慌不急的穩妥架勢,清蕙偃旗息鼓,只能垂首應道:「好吧。」

她掛掉電話,轉過身看向宗瑛:「宗小姐,我可能要回家去了。」

宗瑛略感意外,但聽她複述完大嫂的話,便清楚了其中原委。

如果大嫂的話在家中真有分量,那麼清蕙回家無疑是更穩妥的選擇——以她自己的經濟和生活能力,實在不足以獨立撫養兩個孩子。

這個大麻煩宗瑛帶給她的,宗瑛自然不可能置身事外。

宗瑛先問:「那你願不願意回去?」

清蕙咬唇皺眉思量片刻,她最大的顧慮一直是二姐的反對,只要大嫂首肯,那麼她也並不排斥回家。

宗瑛見她點了點頭,即俯身開始幫她收拾沙發上的衣物,講:「好,我陪你回去。」

雨天出行不便,汽車也姍姍來遲。

阿萊走在最前面,清蕙抱著阿九緊隨其後,宗瑛提了兩隻藤條箱行在最後。

服務處的葉先生幫忙撐傘,將他們一一送上車。

雨霧迷濛,雷電斷斷續續,清蕙消瘦的臉貼著車窗,手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拍著懷裡的孩子,視線移向車外。

路邊商店的雨棚下面,多的是蜷縮身體避雨的難民——天已經轉涼,那些孩子仍著單衣,眼巴巴望著漫天雨簾,等這一場不知要下多久的雨結束。

清蕙突然察覺到前所未有的不自在,她記憶中的上海早秋,從沒有這樣冷過。

到盛公館時,已是下午。

一家人用過午飯不久,除了孩子們,沒人去午睡。

小樓外的濃綠樹蔭被雨水連續不斷地拍擊,無可避免地顯出頹勢;進樓入口溼漉漉一片,地毯上是雜沓腳印,還沒來得及清理;幾把傘擱在門內,地上匯了一灘水。

受天色影響,客廳裡一片晦暗,所有人都坐在沙發裡等清蕙回來,氣氛是不同尋常的沉寂。

宗瑛將藤條箱拎到門口,卻見清蕙遲遲不進門,直到傭人朝裡面喊了一聲:「五小姐回來啦。」她才抬腳邁進了門。

清蕙進門瞬間,懷裡的阿九乍然大哭,沙發裡的二姐最先皺眉,二姐夫事不關己地坐著,大哥坐在輪椅裡咳嗽,只有大嫂起了身,吩咐一旁的奶媽:「張媽,先帶孩子去休息,我們有事要談。」

奶媽趕緊上前,想從清蕙懷裡接過孩子,清蕙猶豫半天,在她反覆強調「五小姐就放心吧,你還是我帶大的呢」之後,才肯將孩子遞給她。

大嫂又看一眼門外的宗瑛,謙遜有禮地詢問:「請問你是?」

還不待宗瑛回答,二姐已經先一步開口:「給大哥截肢的醫生。」

大嫂略怔,但馬上又講:「外面落雨,太潮了,快請進。」

宗瑛進屋,傭人立刻上前從她手裡接過藤條箱,大姐也請她坐。

宗瑛卻站在清蕙一邊,暗中握了握她的手,清蕙鼓起勇氣說:「貿然離家出走是我的錯。但我已經成年,有權自己做決定,不容商量粗暴地趕我出門,甚至言語侮辱兩個無辜的孩子,這是不對的。」

二姐一聽這矛頭對準自己,立馬指了她講:「你還來勁了——」

「盛清萍。」大嫂只喊了這一聲,二姐立刻打住,一口氣憋回去,兩手交握,手肘挨向沙發椅的扶手。

顯然在清蕙到來之前,大嫂就已經說服了二姐。因此就算她再有不滿,也只能忍著。

但大嫂仍是訓了清蕙,給了二姐臺階可下:「收養兩個孩子不是小事,以你目前的能力並不能養活他們。離開這個家去你三哥哥那裡,也並不是獨立,你還是在依靠別人,對不對?」

清蕙略略耷下腦袋,服氣地應道:「對。」

「以後萬事商量,不要再為爭一時之氣鬧到這樣的地步,一家人該有一家人的樣子。」大嫂說著又看向二姐,「對老三,也不要太刻薄。他一顆真心總被冷對,遲早都是要涼的。」

二姐別過臉,雖有些礙於面子的不服氣,但囂張氣焰已完全不比以前,為照顧生病的兒子,一張瘦削的臉,在黯光中竟也顯出幾分憔悴來。

大嫂的話講完,屋外的雨仍順暢地往下傾倒。

傭人這時卻慌急慌忙跑下樓,語氣異樣的急促:「阿暉少爺突然發起燒來了!」

算起來,距發病已經過去六天,阿暉被送去霍亂醫院後,二姐生怕他在醫院被傳上更麻煩的病,一見好轉,便不顧阻攔地將他接回了家。

今天早上看起來都快痊癒了,沒想到這時候又突然發燒,二姐急得要命,馬上起身上樓,走到宗瑛身邊卻又請求道:「宗醫生,你同我上去看看吧?」

清蕙甚反感她這樣的姿態,但人命關天她不好攔著,只能提醒宗瑛:「宗小姐你小心點。」

宗瑛二話不說上樓,問了阿暉體溫度數,又問了這幾天的恢復狀況,只進去稍微檢查了一下,便走出來洗手。

一家人這時幾乎都上了樓,只看到宗瑛彎著腰,對著水龍頭默不做聲地仔細清洗雙手。

二姐焦急地問:「你怎麼不講話呀?」

宗瑛伸手擰緊水龍頭,四平八穩地回道:「霍亂患者尤其是兒童,在痊癒前會經歷一個反應期,體溫升高很正常,一到三天會自行退燒,不用擔心。」

二姐又追問:「真的嗎?」

宗瑛轉過身看向她:「我確定。」

二姐陡鬆一口氣,馬上返身進屋,但到門口又突然停住,猶豫半天,不太自然地同宗瑛講了一聲:「多謝你。」

宗瑛洗完手習慣性地舉著雙手,水順著手腕往肘部淌,一滴一滴全落到了地板上,她沒來得及回應。

大嫂這時候也走過來,遞了毛巾給她。

宗瑛職業習慣導致她不喜歡用毛巾擦手,但她還是從大嫂手裡接了過來。

大嫂等她擦乾,才開口:「外子一向很傲,失去雙腿一時間也難接受,但我明白,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他對你可能有衝撞,還請你諒解。最後謝謝你,幫他保住這一條命。」

宗瑛想給點回應,但她太不擅長這些。

傭人突然蹬蹬瞪上樓來,語氣十分焦急:「太太,工廠打來的電話,說是閘北的工廠遇到轟炸,廠房後面一棟辦公樓全塌了!」

大嫂下意識握緊拳,語氣仍努力穩住:「老三今天去工廠了是嗎?」

傭人狠命點頭:「他們講三少爺就在那棟樓裡!」

大廳被突然劈進來的一道閃電照亮,又在瞬間黯下去。

一向平穩的大嫂語氣也突然急起來:「趕緊叫姚叔去工廠看看!」

她話音剛落,就見宗瑛衝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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