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人倏地一愣,盛清讓說:「也許是租界巡捕房。」
他快步走過去,從傭人手裡接過聽筒,電話那邊聽到他的聲音,惋惜地開口:「lsosorry.」
一盆冷水澆下來,從頭淋到腳,脊背竄起一陣寒意。
那邊慢吞吞地推測事情經過,講事情結果,講現在該做些什麼,盛清讓一直聽他說,自始至終話少得可憐。
所有人都屏息等他結果。
盛清讓「咔嗒」一聲擱下聽筒,沉默片刻,緩慢轉過身。
屋子裡靜得嚇人,客廳裡的座鐘不慌不忙地敲了八下。
「鐺、鐺、鐺、鐺、鐺、鐺、鐺、鐺。」
「二姐走了。」他說。
清蕙怔著;大嫂下意識張嘴,想問卻一時又不知如何開口;宗瑛握著一把藥片,一言不發地看向他。
盛清讓說:「今天新垃圾橋那裡發生了小規模的槍戰衝突,誤傷了二姐,等送去急救,已經遲了。」
大哥怒拍輪椅反問:「她買個蛋糕怎麼買到新垃圾橋去?她到底想幹什麼?!」
他聲嘶力竭,罵得紅了眼,孩子們被嚇得呆住,客廳裡死一般地沉寂,連進來送晚飯的傭人,也沒有敢再往前一步。
清蕙握緊了手裡的書,大嫂雙肩垂塌嘆了口氣,宗瑛看向黑黢黢的大門口。
再也不會有人扯著嗓門整天教訓這個管教那個了。
早上還在和大嫂起爭執、快言快語講話的一個人,走出那扇門,便如孤舟入汪洋,在風浪裡悄無聲息地打了個卷,現在只剩一片白茫茫。
眨眼間說沒就沒了。
戰爭所及,粗暴冷酷得可怕。
清蕙突然失聲哭起來,年幼的孩子也「哇」地放聲大哭。
屋內失控之際,盛清讓卻只能鎮定地走向宗瑛,拿起桌上公文包,同大姐說:「我現在就去巡捕房。」
宗瑛跟他走,他轉過身貼她耳側道:「馬上宵禁了,外面危險,你要不要留在公館?」
宗瑛搖頭:「你去哪裡,我去哪裡。」
他對上宗瑛視線,二話不說立刻握緊她的手,轉身帶她出了門。
姚叔開車送他們去租界巡捕房,之後又輾轉去醫院,最後在太平間找到二姐。
宗瑛還記得她耀武揚威的樣子,但現在她的小皮包已經沒了,身上的貴重首飾也不知去向,熨燙服帖的貼額小卷發死氣沉沉地耷著,一張臉毫無血色,腰身寬鬆的墨綠旗袍上,暈開一大片血跡。
盛清讓沉默,宗瑛嘆了口氣。
盛清讓辦妥手續,打算返回公館,卻已近晚十點。
再過幾分鐘,他就要離開這個時代,今天的事肯定辦不完了。
這時宗瑛卻坐進車內,看一眼時間,抬首對他說:「我帶二姐回公館,你去忙。」
姚叔不解地問:「三少爺這個辰光還有什麼事情要辦?」
宗瑛替他捏造理由:「應該是工部局的急事,明早應該就能回來吧?」她說著看向盛清讓,言下之意是叫他「現在就走,明天早上回公館」。
不待盛清讓給出答覆,她將僅剩的半盒餅乾遞給他,果斷地伸手拉上了汽車門,對姚叔說:「走吧。」
盛清讓站在原地看車子遠去,宗瑛轉過身撥開簾子看他,就在十點到來時——他憑空消失在了昏暗的街道上。
汽車在夜色裡穿梭,宗瑛看著空無一人的街道,胸膛裡彷彿也空空蕩蕩。
戰時連喪事也從簡,在報紙上登了訃告,叫來家裡人一聚,簡簡單單就將一個人徹底送走了。
二姐遭遇的意外,反而更堅定了一家人離開上海的決心。
清蕙不再執意留在上海,同意跟隨大哥大嫂去往內地,二姐夫帶阿暉坐船去香港,只有盛清讓仍舊留在上海。
臨出發的這一天,家裡客廳已經放滿行李。
所有人忙這忙那,只有清蕙鬱郁地站在門口,等照相館的人過來。
她一向喜歡照相,眼下要離開上海了,她想留個念想。
就在她走神之際,忽有輛吉普在大門口停下,一個軍裝青年下了車,大步朝小樓走來。
清蕙好半天才反應過來,難以置信地喊道:「四哥哥!」
她並不是特別喜歡老四,但現下看到從前線回來的親人,莫名的慶幸和感激便湧上心頭。
老四一身狼狽,臉上還掛著彩,不知道從哪裡趕來。
他走到入口處,垂眸瞥一眼清蕙:「小矮子。」說罷拍拍身上的灰,在清蕙「你怎麼回來了,是看到報紙了嗎」的追問中,他隨口答了一句:「去彙報,順路過來看一眼,馬上就走。」
他說著越過清蕙,看向屋內行李箱:「要走了啊?」
清蕙不太開心地「嗯」了一聲。
老四並不在意她聲音裡的難過,他走到客廳牆壁上懸掛的那張全家福前,脫下了軍帽。
清蕙說:「二姐不在了。」
老四默不作聲,想起二姐嘲笑他小時候鞋帶都不會系的樣子,重新戴上軍帽,正了正風紀扣,講:「她沒機會笑話我了。」
氣氛一陣凝滯,外面傭人喊道:「五小姐,拍照片的來了!」
清蕙轉身往外去,那人問要在哪裡拍,要怎麼拍,清蕙一一同他說明妥當,便親自去喊家裡人出來拍照。
大大小小的孩子們、二姐夫、大嫂、大哥、老四,還有在二樓談事情的盛清讓、宗瑛。
清蕙安排位置,她說「三哥哥就站在最中間吧」,誰也沒有異議。
她想叫宗瑛站在盛清讓身邊,宗瑛卻避開道:「你們拍,我還是不參與了。」
她說著往後倒退幾步,視野中的畫面熟悉得令她不禁握起了拳——這幅畫面,正是她在盛秋實手機裡看到的那兩張合影之一。
她那時只曉得是張全家福,卻不知是一家人各奔東西之前留作紀念的照片。
此時她終於知道為什麼會有那張合影,明白盛清讓為什麼站在正中,也明白了為什麼在那張照片裡,沒有看見二姐的身影。
戰時的每一次分別,都可能成為永別。
而眼前這張全家福,也許是這些人人生當中與彼此的最後一張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