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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2015年的上海,這天迎來陰曆九月的滿月(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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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拂曉,日軍侵佔閘北並縱火,而他們所在的位置,不偏不倚,就在閘北。

滿目瘡痍,到處插滿太陽旗,僅很遠處的四行倉庫仍在堅守。

遠處零星槍聲之後,是激烈的交戰聲,戰機在空中來來去去,整個閘北充斥著灼燒的嗆人氣味,盛清讓霎時拽過宗瑛,兩人避至一堵磚牆後面,視野所及處皆斷壁殘垣。

盛清讓雙手撫平宗瑛散亂的頭髮,最後掌心貼著她雙頰,覺得冷極了,他還注意到她穿著病服,手上住院手環還未摘掉,這意味著她是從醫院裡跑出來的,且一定離開得非常匆忙,他喃喃不安說道:「太危險了,為什麼這樣做?」

宗瑛還沒從尋人的焦慮中緩過來,過了半晌才講:「我擔心不來,就再也見不到你了。」

槍炮聲雖不在近處,仍令人神經高度緊繃,兩個人的呼吸節律和心率都非常快。

盛清讓因她這句話久久不知說什麼,回過神快速脫下風衣,將身著單衣的宗瑛裹起來。

宗瑛抬頭問他:「你什麼時候回的上海?」

盛清讓一邊幫她穿風衣,一邊回:「昨天晚上。」他快速替她繫好紐扣,又解釋匆忙趕回上海的理由:「工廠內遷的憑證單據都放在銀行的保險箱裡,必須儘快取出來轉交給調查處的人複核,所以我回了上海,但昨天到上海時已經很晚,本想直接去銀行的位置,但沒來得及。你呢,還沒有做手術嗎?」

宗瑛這期間遇到了太多事,能講的事其實一大堆,但時機、場景都不對,也只能說:「我的事暫時不重要,現在的問題是怎麼才能離開這裡?」

此地距離公共租界並不算太遠,然而想越過日軍防線卻是難事。

盛清讓深深皺眉,他公文包中攜帶的許多檔案都與國府內遷有關,如被日軍搜查出來,後果不堪設想。

宗瑛察覺到他的擔心與不安,握過他的手,竭力讓自己冷靜。

她否定自己剛才的提問,講:「不,試圖離開這裡也許會有更多麻煩。」在敵佔區,任何將自己暴露的行為都十分危險,如果能找到合適的藏身處,不如等到天黑再作打算。

一架戰機從他們頭頂轟隆隆飛過,徑直飛往四行倉庫的方向。

仍有日軍在縱火,閘北各地升起來的煙柱直衝雲天,空氣裡的灼燒氣味更重了。

宗瑛迅速打量四周,不由分說拽過盛清讓就往西邊走——多數民宅在之前的轟炸中已經支離破碎,只剩少量還剩下牆壁,穿行在廢墟里,想找一處隱蔽場所並不容易。

忽然盛清讓拉住她,指向左手邊的宅子。

那宅子屋頂沒了,門檻尚在,跨進去轉向左側又是一進門,再往裡擱著一張八仙桌,凳子散亂倒在地上,旁邊有些粗糙碎瓷片,裡屋的門還在,牆壁堅實,門後是個很好的藏身所。

留在這個地方,是繼續將盛清讓推向不歸途,還是帶他避開意外,宗瑛心中毫無把握。

因為不知他會在哪裡遭遇不幸,所以也不知自己的決定是錯還是對。

遠處槍炮聲一直在繼續,按方位判斷應該在火車北站的位置,誰也不知道這一戰會打到何時,宗瑛不時看錶,直到10點15分,才迎來短暫的安靜。

這安靜令人不知所措,被困此地什麼也做不了,唯一能做的只有等。

兩人據牆角而坐,缺水缺食物,為儲存體力,儘可能地連話也少說,艱難地熬著時間。

大概至下午13點45分,外面燒得愈厲害,能明顯感覺到肺裡被焦灼氣味填滿,一呼一吸之間,沒有乾淨的空氣。

四行倉庫方向突然傳來炮聲,火力持續時間不久,很快歇了,周遭再度陷入詭異的安靜中。

五分鐘後,屋外突然響起動靜。

腳步聲起,腳步聲歇,間或夾雜著一兩句日語,以及用刺刀翻找東西的聲音。

來者一共兩個人。

宗瑛咬緊牙,為了忍著不咳嗽,已經憋紅了臉,她側頭看一眼盛清讓,盛清讓也看向她,兩人不約而同握住對方的手站起來,避在門後等。

腳步聲非常近了,隔著門縫,宗瑛看到小太陽旗一閃而過,她屏息靠牆等待,盛清讓從公文包裡取出上了膛的、還剩兩顆子彈的勃朗寧。

兩人心率都逼近巔值,虛掩著的木門乍然被推開,刺刀探進來,幾乎在剎那間被宗瑛握住槍桿往前一送,持槍人還沒來得及抬腳,即被高門檻絆倒,宗瑛一腳踹開那把手槍,對方回過神瞬時反撲過來,此時另一個日軍也聞聲衝過來,宗瑛後腦勺撞上門板,吃痛咬牙——

接連三聲槍響。

一切又都安靜了。

宗瑛頭暈目眩看向盛清讓,視野卻模糊,只依稀看到血跡。

那支勃朗寧裡僅有兩顆子彈,三聲槍響,至少有一槍不是盛清讓開的。

呼吸聲越發沉重,眼皮也越來越沉,天地間的氣味好似都被血腥味替代,安靜得什麼也聽不見了。

宗瑛眼皮徹底耷下去之前僅剩一個念頭——盛清讓中槍了,而她也將喪失意識。

死於戰時也不一定是轟轟烈烈,多少人在這場戰爭裡,悄無聲息地喪了命。

死前沒有多壯烈,死後也無人知曉他們是如何死的。

四行倉庫的守衛戰再次打響,日軍火力聚集到四行倉庫外部攻打,四行倉庫的中國守軍給予勇猛反擊,雙方你攻我守,戰事愈烈,似閘北這一場大火一樣,越燒越旺。

而在這座缺了屋頂的民宅裡,一雙白淨的手費力將宗瑛從門板前拖起來,重新帶回了牆角。

盛清讓將昏迷的宗瑛安置在裡側,這才看向自己的左腿。一槍正中左側小腿,血安靜地往外流,他吃力地撕開襯衣下襬,往傷口裡填塞布料止血,但很快布料就被染紅。

一個人的等待比兩個人的等待更為漫長。

聽著遠處激戰聲,仰頭看天,僅僅可見一方狹小天空,煙塵湧動,藍天彷彿都被染成黑紅色。

時間消逝,體內的血液也一點點流失。

疼痛慢慢轉為麻木,肢體能感受到的只有冷——因為失血和飢餓帶來的冷。

四行倉庫的炮聲密集程度由高轉低,頭頂天空徹底轉為黑紅色,濃煙嗆人,這火卻無法溫暖人的身體。

時間過得格外緩慢,好幾次,盛清讓都感覺自己撐不下去了。

體溫下降得太快,他冷得渾身發抖,唇色早已發白,意識也瀕於崩潰邊緣——人的身體被逼至絕境時,難免冒出將要命喪於此的念頭,比起堅持活下去,閉上眼是更簡單的事。

然而,如果他不堅持活下去,宗瑛大概也就無法回去了。

他轉頭看向裡側的宗瑛,摸索著握住她的手腕,感受到她微弱的脈搏。

為了將宗瑛送回她的時代,他也必須、且只能撐下去。

以防萬一,他拖過公文包,指頭探進去抓到鋼筆,又抓到他收在包裡那隻空煙盒——

拆開鋪平的煙盒,正面印著peaceinfinity與和平鴿,背面一片空白。

對著黯光,他擰開鋼筆蓋,拼盡最後一點力氣,顫著手寫下了宗瑛住院的地址,以及薛選青的手機號,最後寫道:「請將我們送至此醫院,或聯絡此號碼,萬謝。」

2015年的上海,這天迎來陰曆九月的滿月。

月亮高高懸著,不屑於滿城燈光決高下,只將月光奢侈灑滿小巷。

晚十點零四分,一個小囡捧著一隻石榴從舊小區樓梯間跑出來,後面大人追著喊:「沒有燈你慢點啊!」

小囡走兩步突然停住,手裡石榴啪嗒掉到地上,扭頭馬上嚎啕大哭:「姆媽有人死我家門口啦!」

深更半夜,救護車、圍觀人群、急匆匆趕來的媒體,讓一個冷清的老小區突然熱鬧了起來。

救護車烏拉烏拉疾馳至醫院,急診綠色通道開啟,護士站一個電話打到神經外科,盛秋實接了電話。

徐主任一直在醫院等,聽到訊息擱下手中病歷,立刻吩咐準備手術。

急診手術室裡,另一臺搶救手術也即將開始。

手術燈牌齊齊亮起,其中一盞熄滅時,另一盞仍然亮著。

盛清讓被推出手術室,卻仍處於昏迷狀態,等他醒來,視野中僅有病室裡的慘白頂燈,看不太真切。

外面走廊已經熱鬧起來,腳步聲紛繁雜亂,有人快步朝他走來,給他調了一下輸液速度,又幫他按下呼叫鈴。

盛清讓想開口問,喉嚨卻是乾啞的。

護士俯身,說道:「和你一起來的那位手術剛剛結束了,很順利,你安心再睡會兒吧。」

他瞥向監護儀,上面時間跳動,從05:59:59跳到06:00:00——

又從06:00:00跳到06:00:01、06:00:02、06:00:03,等他回過神,已經到了06:01:00。

他躺在醫院病床上。

而留在1937年閘北的,僅剩一隻公文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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