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翡沒聽出她想引著自己多說幾句話,只道她是沒了母親和弟弟,一個孤女心裡沒底,便道:「四十八寨其實是四十八個門派,你要是怕生,可以先住我那,我不在的時候還可以跟我妹妹一起。」
吳楚楚好不容易抓到個話頭,忙問道:「你還有妹妹?肯定是很美很厲害的!」
李妍的形象在周翡心裡一閃而過,她順口說道:「長得一般吧,也不厲害,是個二百五。」
吳楚楚:「……」
真是沒法好好聊下去了!
吳楚楚自己尷尬了好一會,結果一看周翡十分無辜的表情,尷尬之餘,又覺得有點好笑。
她這一笑,周翡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說話讓人沒法接,就想往回找補,然而也不知道要聊什麼好,只好乾巴巴地沒話找話道:「你脖子上掛的是長命鎖嗎?」
一般只有小孩才戴這種長命鎖,據說是可以戴到成年,但是少年長到個十一二歲,多半就自以為是個人,開始嫌這玩意幼稚了,很少看見吳楚楚這個年紀的女孩子還戴這東西。
吳楚楚低頭摸了摸頸子上的項圈,神色黯淡了下去:「我爹給我戴上的,我小時候,他找人給我批過命,算命的說我命薄,須得有東西壓一壓,這個要出閣的時候才能取下。」
周翡:「我們大當家說你爹是個英雄。」
吳楚楚笑了一下:「你不知道我爹嗎?」
周翡搖搖頭,說道:「我頭一次下山。」
「嗯,」吳楚楚非常理解地點點頭,又道,「你要是早個三五年下山,就不覺得我爹是英雄了,那時候他們都叫他‘叛黨二臣’。當年北朝皇帝篡位奪了權,十二臣送舊皇族南下,朝中沒走的也有不少不願侍二主的,早年間殺頭的殺頭、流放的流放,剩下的要麼是北朝皇帝的人,要麼被迫變了節,我爹就是當年‘變節’之人,因他後來是變節之人中官位最高的武將,北朝皇帝便封他做了‘忠武將軍’,‘忠武’二字一度成了個笑話,任是誰提起,都要啐上一口。」
周翡聽李瑾容提起「忠武將軍」,卻沒想到這是大當家的老對頭北朝皇帝封的,不由得呆住了。
「不怕你笑話,其實直到前年,我還以為他是這樣的人。」吳楚楚說道,「誰知有一天,他突然匆匆回來,將我們母子三人送走,就是終南隱居的那個地方——那裡窮鄉僻壤,外面發生什麼都不知道,我只記得娘整日里抹淚,很久以後,才聽人說,當年送幼帝南下的時候,他們一起商量過,要留下一人,在朝中做內應,背這個千古罵名。他們那些年內外並肩,拼命給南朝留下回旋餘地,這才建了南朝。可是幾次三番,做得再天衣無縫,曹仲昆也要懷疑,三年前那次裝病,是為了設局絞殺多方江湖勢力,也是為了試探他。」
「他知道就算這回勉強過關,帝王也已經見疑,忠心不二的尚且難過猜忌關,何況他本就有二心。我爹寫了封信給我娘,只說‘唾面自乾二十年,到此有終’,然後他臨陣倒戈,與甘棠先生裡應外合,連下三城,殺廉貞星。他也……算是殉了國。」
周翡一時間說不出話來,奇異的,她並沒有產生什麼「這是一條英雄好漢」的感慨,反而從吳費將軍給夫人的信裡聽出了一股天大的委屈,少年人往往能忍得了痛,忍得了苦,卻忍不了辱。她隨著吳楚楚的話想了一想,只覺得稍稍代入一點,就憤懣難平,恨不能玉石俱焚的一死才能得以昭雪。
「二十年。」周翡道。
吳楚楚「嗯」了一聲——對兩個還不知道二十歲是個什麼光景的姑娘來說,「二十年」聽起來,差不多有「一生一世」那麼長了。
吳楚楚道:「我爹說,當年程嬰與公孫杵臼一舍兒、一捨命,世人都當程嬰是賣友求榮,苟且偷生,而他雖也受千夫所指,好歹未曾連累妻兒,比之先人境遇,已經不知強了多少,因此心滿意足,不敢鬱憤。」
周翡搖頭道:「這道理我不是很明白。」
誰知她當時說不明白,過了沒兩天,就不得不明白了。
沈天樞與仇天璣確實不可能在華容逗留太久,可這幾天之內,將華容縣城搜了個底朝天,卻連只耗子也抓不出來。
周翡知道,只要拖到兩個北斗帶著他們的狗離開,她就算贏了,沈天樞當然也想得明白。
第三天,隱藏在民居里的白先生回來報訊,說是在城中明裡暗裡找人的黑衣人撤了,謝允
仔細聽過白先生報來的種種訊息,推測出北斗可能是在找一樣東西,那東西不怕火燒。
白先生道:「剛開始黑衣人死了幾個,陣腳亂了,據說貪狼和祿存還因此生了齟齬。」
「沈天樞對四十八寨的人不會這麼大意,」謝允緩緩說道,「所以那東西在吳家人……吳小姐或是她那小弟弟身上,那倆孩子肯定有一個還活著,而且北斗剛開始沒想到吳家人身邊還有高手相護。」
他說到這裡,心裡忽然起了一點說不出的期盼——謝允知道,以張晨飛等人的為人,倘若當時真的通過某種方法,有機會將他們中的一人和吳家子女送走的話,他們推出去的人必是那個小師妹。
所以……周翡可能還活著麼?
白先生又道:「今日沈天樞在府衙門口大張旗鼓地表彰一個人,三公子可知他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