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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物是人非(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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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翡被領路的女孩帶著,進了小樓上羽衣班主的繡房中。

一進屋,一股沁骨的暗香就撲面而來,不是浮在香爐中的薰香,那更像是一種沉澱了多年的花香、脂粉香、香膏與多種薰香混雜在一起,在長年累月裡不分彼此的氣息,香氣已經有了歷史,深刻地滲入到了這屋裡的每一塊磚瓦、每一根木頭當中。

紗帳宛然,牆上斜斜掛著一把重劍,上面一格空著,看來是望春山的「故居」。

周翡好奇地看了一眼那劍,便聽有一人輕聲道:「此劍名為‘飲沉雪’,是照著殷聞嵐的舊劍打的,只是當年還沒來得及送出去,就聽說蓬萊某位財大氣粗的朋友送了他一甲一劍,我一想,人家的曠世神兵來比我這把野路子不知強到哪去了,便沒再送出去丟人現眼。誰知分別不過兩年……」

周翡愣了愣,恍然明白了為什麼楊瑾不分青紅皂白的挑釁為什麼會激怒霓裳夫人,甚至讓她不惜和難纏的行腳幫翻臉。

她試探著問道:「夫人知道當年北刀挑戰殷大俠的事嗎?」

「北刀早就老死在關外了,」霓裳夫人掀開一重紗幔現了身,神色淡淡的,「除了關老,其他人不配——過來吧,孩子,聽他們說你姓周,莫非是周存和李瑾容的那個小孩?」

「周存」這個名字,周翡也只從謝允嘴裡聽到過一次,就跟李妍對「李徵」不熟悉一樣,她也卡了一下殼方才想起來,忙「嗯」了一聲。

「小輩人的孩子都這麼大了。」霓裳夫人感嘆了一聲,忽然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微微出了會神,「你們四十八寨可還好嗎?」

「挺好的。」周翡想了想,又問道,「夫人跟我……外祖父是朋友嗎?」

霓裳夫人聽了「外祖父」這個稱呼,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隨即又對一頭霧水的周翡解釋道:「沒什麼,我一閉上眼,就覺得李徵還是那個永遠不溫不火的樣子,穿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衣裳,見了女孩子,永遠站在三步之外,畢恭畢敬地和你說話……我實在想象不出有個大姑娘叫他‘外祖父’會是個什麼場面。」

周翡有些尷尬地低頭瞥著自己的鞋尖,不知道怎麼接話。

好在霓裳夫人十分健談,大部分時間只需要周翡帶著耳朵。

而當這位風華絕代的羽衣班主開始回顧過往的時候,她終於不免帶出了幾分蒼老的意味,她說起自己是怎麼跟李徵偶遇,怎麼和一大幫聒噪的朋友結伴而行,從北往南,那真是沒完沒了的故事。

先在山西府殺關中五毒,又杏子林裡大破活人死人山的閻王鎮,路遇過山匪猖獗、劫匪濟貧,還碰上過末路鏢局的東家揮劍自盡,強行託孤,他們一幫莽撞人輪流看管一個幾個月大的小嬰兒,手忙腳亂地千里護送到孩子母家,以及後來遇上山川劍,衡山比武、大醉不歸……

「當時他們倆動靜太大,不小心驚動了衡山的地頭蛇,正好幾大門派都在衡山做客,給大雪憋在山上好幾天,好不容易雪停下山,誰知撞上我們。你不知道,殷大俠堂堂山川劍,見了那幫人頓時落荒而逃,敢情是這群老頭子異想天開,非要重拾什麼‘武林盟’的計劃,逼著他當盟主。我們幾個人跟著他在衡山亂竄,結果不管躲在哪都能被人逮住,你猜為什麼?」

周翡輕聲道:「衡山下面有密道。」

霓裳夫人乍聽她接話,倏地一愣,好像整個人被從少女的回憶中被強行拉了出來,轉眼,她又成了個尷尬的年長者。

霓裳夫人頓了頓,而後近乎端莊地攏了攏鬢角長髮,擠出一個溫和又含蓄的笑容問周翡道:「是你娘告訴你的嗎?」

是如今衡山已經人走山空,徒留佈滿塵灰的地下暗道。而他們這些無意中闖入其中的後輩在裡頭目睹了二十年恩怨的了結。

周翡有那麼一瞬間,突然觸碰到了那種強烈的悲傷,來自於她往常所不能理解的「物是人非」。

沒有送出去的「飲沉雪」還掛在遁世的羽衣班幽香陣陣的牆上,當年的一甲一劍都已經破敗在陰謀和爭奪裡。

還有易主不易名的「三春客棧」,老闆和唯一的廚子先後失蹤,生意怕是做不下去了,機靈又命大的小二該到哪裡去討生活呢?店面又有誰來接手呢……但無論如何,恐怕不會再叫「三春」客棧了吧?

「人老嘴先碎,」霓裳夫人頗為自嘲地笑了笑,似有意似無意地問道,「你在哪裡學的蜉蝣陣?」

周翡心裡飛快地將事情原委過了過,感覺沒什麼不可說的,便將自己誤闖木小喬山谷,沿街救人的那段挑挑揀揀簡要說了一遍。

同時,她也一直暗中觀察霓裳夫人的神色,周翡發現,自己提起「木小喬」三個字的時候,霓裳夫人纖秀的眉心明顯地一皺。這使得周翡不由自主地聯想起那天謝允在後院裡問的問題——當年護送今上南下的人裡,有沒有一兩個「不在正道上的朋友」?

謝允在木小喬山谷裡的時候,曾經用過一個類似的詞,當時他說的是「不那麼體面的江湖朋友」,周翡當時只是以為他是諷刺,可是後來她發現,謝允對於黑道還是白道的態度卻並沒有多大不同,只要人還有那麼些許亮點,他的門戶之見比一般人還要輕一些。

那麼謝允兩次指代,他的重點會不會根本不是「不在正道」和「不那麼體面」,而在「朋友」二字上?

霓裳夫人又問道:「那看來是李大當家命你護送吳將軍遺孤回四十八寨了?就你一個人?」

跟吳楚楚有關的事,周翡全給隱去了——包括從木小喬山谷裡放出張師兄他們一行的事,當時仇天璣瘋狗似的在華容城裡搜捕他們的經歷,讓周翡再粗枝大葉也不免多幾分心眼。

她心思急轉,隨即露出些許不好意思來,裝出幾分莽撞道:「我因為……咳,一些事,跟家裡人走散了……」

她一邊說,目光一邊四處游移,好像羞於啟齒似的。

霓裳夫人定定地打量著她,不知看出了什麼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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