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翡不是李妍,從小喜靜多一些,她辦不出無緣無故自己亂跑的事。
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能讓她脫離長輩的視線?
尤其華容城中那一段故事,各種版本的傳說一段比一段吹得天花亂墜。
在這裡頭,周翡怎麼從那貪狼、祿存那兩尊殺神的眼皮底下順利逃出去的,並不重要,反正按照後續的故事來看,她逃得十分成功,沒缺胳膊也沒短腿——但讓李瑾容想不通的是,中原武林究竟還有什麼人,值得仇天璣與沈天樞兩個人合力圍捕?
那些神乎其神的謠言中,有一些也提到了吳將軍家人。
雖然叛將家眷自然少不了被北朝緝捕,但那不過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孤兒寡母而已,隨便幾個小兵殺她們也是易如反掌,用得著出動兩個北斗……甚至貪狼星親至?
曹仲昆的狗是大棒骨吃撐了,沒事出來消食嗎?
李瑾容隱約覺得自己可能遺漏了什麼,可她思前想後,發現整件事都籠著一層不祥的濃霧,而她始終抓不到那個關鍵。
她將半天沒翻一頁的遊記放在一邊,用力掐了掐眉心……自己究竟遺漏了什麼?
就在這時,突然有人在外面叫道:「大當家!」
李瑾容瞬間將自己疲憊又茫然的表情收斂得一渣不剩,微一側頭,揚聲道:「進來。」
她尚未歇下,客房的門便也沒栓,從外面一推就開,李瑾容話音未落,替她打點雜事的那位女弟子便一臉匆忙地闖了進來——李瑾容脾氣臭不是一天兩天了,能跟在她身邊的弟子必定是十分機靈又有分寸的,鮮少會這麼冒失。
李瑾容揚起眉,做出一個有些不耐煩的詢問神色。
那弟子道:「您快看看是誰來了!」
只見一個人快步從她身後走出來,叫道:「姑姑!」
這回,李瑾容狠狠地吃了一驚,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晟兒?」
即使是個子長得格外晚的男孩,到了十七八歲的年紀,看起來也基本不再會有翻天覆地的變化了,可是李晟站在她面前的時候,李瑾容卻險些一時沒認出來。
他整個人瘦了兩圈,個頭便無端顯得高出了一截。
在家裡,李晟雖然稱不上驕縱,卻多少有點公子哥脾氣,衣服頭髮必然一絲不亂,往哪一站都是風度翩翩,恨不能將「李家大少爺」五個字頂在腦門上,可是此時站在李瑾容面前的這個年輕人卻比要飯花子強不到哪去,兩把短劍丟了一把半——統共就剩下一支沒有鞘的光桿鐵片,用草繩纏了幾圈。
他臉瘦得只剩下一層皮,捉襟見肘地繃在顴骨上,臉頰上還有一塊黑,也不知是蹭的灰還是什麼傷口結痂後留下的痕跡,嘴唇裂了幾道口子,隱隱能看見其中開綻的血肉,唯有眼神堅硬了不少,甚至敢跟李瑾容對視了。
「給他倒杯水來,」李瑾容匆忙吩咐了一聲,又一迭聲地問他道,「你怎麼自己一個人在這?為什麼弄成這樣?阿翡呢?」
李晟好像渴得狠了,連聲「多謝」都沒顧上說,端起杯子便往自己嗓子眼裡潑了下去,不知怎麼扯到了嘴唇上的裂口,他臉上痛苦的神色一閃而過,卻並沒有聲張。李晟飛快喝完,將一滴不剩的空杯子放在一邊,說道:「阿翡沒跟我一起——此事說來話長了,姑姑,我長話短說,有一位名叫‘衝雲子’的前輩託我帶一句話給您。」
李瑾容:「……什麼?」
這個名字叫她不得不震驚,因為那封帶著水波紋又語焉不詳的信上,落款正是「衝雲子」,隱居的齊門掌門人,也是老寨主數十年的故交。
「他說這句話說給您聽,是為了以防萬一,要是您聽不懂,那是最好。」李晟明顯地皺了一下眉,好像至今不能理解老道士是什麼意思,「那句話是‘年月不能倒流,人死不能復生,過去的事既然已經蓋棺定論,再挖墳掘墓將它翻出來的,必然不懷好意,大當家,無論別人跟你說什麼,都不要信,切記,不要追究’……師姐,勞駕再給我一杯水。」
李晟一口氣說到這裡,嗓子都劈了,他用力咳了兩下,幾乎嚐出一點血腥味來。
李瑾容不動聲色地抽了一口氣,平靜的表情下,心裡幾乎炸開了鍋。
齊門的衝雲子道長跟四十八寨早已經斷了聯絡,卻居然在數月間前後給她傳來兩封信,一封寫在紙上,託周以棠轉交,另一封卻是她從小帶大的親侄子口述的,而兩封信的內容居然自相矛盾、截然相反!
倘若不是齊門那老道士失心瘋了,這兩封信裡必有一封有問題。
李晟沒理會她的沉吟不語,又飛快地接著說道:「還有一件事,姑姑,去時路上鄧甄師兄曾經跟我細細講過寨中沿途暗樁所在,當時北斗在南北交界活動猖獗,我不得已避其鋒芒,繞路到南朝界內,在衡陽落腳。因為怕誤事,我當時本想寫一封信,通過衡陽暗樁傳給您,不料衡陽暗樁生了異心……我不知道是哪一方勢力、誰的人策反的,當時來不及深究,險些被他們扣住,好不容易逃出來,一路被人追殺到這裡——不是普通的追殺,我就一個人,無拖無累,按理說隱於市還是隱於野都容易,但姑姑,我懷疑他們出動的是正經八百的刺客,衡陽暗樁裡有沒有鳴風的人?」
四十八寨分佈在各地的暗樁,都是各門派分別派駐的,眾人不分彼此,因此暗樁的人手都是混著來的。
但李瑾容知道,鳴風是特立獨行的。
這是寨中長老都知道的,老規矩了。
李瑾容不是不想改,可一來鳴風的人在外面都很孤僻,二來……儘管聽起來是十二分的莫名其妙,但這是老寨主李徵親自定的規矩。
而四十八寨來往的重要信件中,如果用上了暗語,為防被人截留破解,來往的信件通常不走一條線。
比如自蜀中往金陵方向有兩條線路,一條出蜀後落腳邵陽暗樁,另一條恰好是衡陽線路!衝雲子那封託周以棠轉交的來信恰好走了衡陽線,那麼李瑾容寫信給周以棠的時候,則會避開衡陽,改道邵陽,周以棠如果給她回信,那封她一直沒收到的回信則會再一次地卡在衡陽暗樁裡。
如果真是衡陽暗樁出了問題,那……
李瑾容猛地站了起來,她難得離開一回四十八寨,此番出門要重整暗樁,各派的精英人物都帶了不少……她在房中緩緩踱了幾步,抬起頭對一直在旁邊目瞪口呆的女弟子吩咐道:「去把人都叫起來,咱們立刻折返!」
那弟子應了一聲,撒腿就跑。
李瑾容對輕輕吁了口氣的李晟說道:「你跟我來,把路上的事仔細告訴我。」
「姑姑,」李晟微微有些赧然地說道,「有吃的嗎?那個……乾糧就行,我可以拿著,邊吃邊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