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晟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
李瑾容沒聽說過「沖霄」的名號,便追問道:「怎麼?」
「衝雲前輩便將那句要轉述給您的話告訴了我,說這是一句很要緊的話,接著便打發我回蜀中。我這些日子承蒙前輩教導,受益匪淺,但見他們門內有要緊事的樣子,也不便打擾,第二天就收拾行李走人了。」李晟蒼白的嘴唇抿成了一條薄薄的線,「可是……我總覺得他那天送我上路時的表情和霍老堡主轉身走進大火中的表情一模一樣,走了一段,越想越不對勁,便掉頭去找……那小院裡,卻已經人去樓空了。」
李瑾容握緊了馬韁繩,反覆思量衝雲子帶給她的那句話。
李晟也不打擾她,安靜地走在一邊,這少年去年離家的時候還是個憤世嫉俗的半大孩子,轉眼一回來,卻儼然有了男人的模樣。
李瑾容看了他一眼,伸手一點他臉上的那塊汙跡,問道:「這又是怎麼弄的?」
李晟隨手抹了一把,滿不在乎道:「哦,沒事,摔了一下,擦破點皮,結的痂剛掉,過幾天就好了。」
李瑾容:「……怎麼摔的?」
李晟笑了一下——他用了一點小聰明和衝雲道長教的巨石陣擋住了窮追不捨的刺客一陣子,之後沒有往蜀中的方向走,而是在追來的刺客眼皮底下混入了北往南遷的流民中。
流民也有領頭人,自己已經是人下人,卻依然靠盤剝隊伍裡的老弱病殘來維持自己「領頭羊」的地位,新來的想要「受領頭人庇護」,必須得足夠識相,交夠口糧才行。
鳴風的刺客大概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他們氣急敗壞地追著那狡猾的李家少爺一路往南的時候,那位再狼狽都沒掉過顏面的「少爺」其實就在路邊,被幾個窮兇極惡的流民頭頭按在地上「教訓」,臉在地上蹭出一道沾滿了灰塵的血道,一邊破口大罵,一邊冷冷地透過無數條泥腿子看著追殺者們視而不見地往遠處跑去。
他就是靠這個,徹底甩脫了鳴風的刺客。
李晟一想到這個,有點得意,也有點慚愧——因為學藝不精,才非得使這種小聰明,而就在他在「顯擺機智」和「少丟人現眼」之間來回搖擺的時候,李瑾容伸過來的手碰到了他的臉,李晟愕然一愣,李瑾容卻用指尖輕輕蹭了蹭他那塊蹭破過的皮肉,忽然說道:「吃了不少苦吧?」
在跋山涉水時跟一大夥刺客們鬥智鬥勇的李少俠頓時鼻樑一酸,拼了小命才忍住了眼圈沒紅,他將視線低垂,往後一仰,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臉,若無其事地說道:「那有什麼,我看鳴風也不過如此麼……對了姑姑,我路上聽見好多亂七八糟的傳說,阿翡他們那邊出什麼事了,人還沒回來嗎?」
周翡從越發沸沸揚揚的傳說中潛逃成功,卻不料還沒到家,便被當頭糊了一篇更大的危機。
華容城中,她帶著吳楚楚東躲西藏,衡山密道里,她拿著一把不趁手的佩劍與青龍主狹路相逢——每一次她面對的都是強大得不可思議的敵人,可將那幾樁事加在一起,也沒有這一刻,叫她茫然無措過。
上前一步生,後退一步死,大不了將小命交代在那,也能算是壯烈……可是這裡是四十八寨,是她的家,是千山萬水的險惡中,支撐著她的一截脊樑。
幼時斷斷續續的記憶碎片忽然被接在眼前的火光與喊殺聲上,分外真實起來。
馬吉利深吸一口氣,彷彿做了什麼極艱難的決定,對周翡道:「看來崗哨這邊只是嘍囉,洗墨江那裡才是大頭,那正好——阿翡,你的功夫已經足可以自保了,帶上阿妍他們,怎麼來的怎麼下山,趁他們還沒發現,快走!」
周翡將望春山緊緊地扣在手心。
衡山密道里,謝允也是氣急敗壞地催她快走,逃回她群山環繞的四十八寨裡,繼續當她無憂無慮的小小弟子,好好練功,下次再遇到這種事,能準備得好一點,不要這麼狼狽……
可是既然不能萬事如意,又哪有那麼多充斥著血與火的夜色,等你「慢慢準備好」呢?
這時,謝允伸出一隻手,輕輕地按住了周翡的肩頭。
周翡倏地一震,幾乎猜得出謝允要說什麼,便半含諷刺地苦笑道:「怎麼,你又要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了?」
謝允搖搖頭:「我今天不說這個。」
周翡轉頭看著他。
謝允沒在嬉皮笑臉的時候,就有種非常奇異的憂鬱氣質,像個國破家亡後的落寞貴族——即使他在金陵還有一座空曠無人的王府。
「阿翡,」謝允道,「人這一輩子都在想著回家,我明白。」
周翡胸口一陣發疼。
謝允嘴角一翹,又露出他慣常的、懶散而有些調侃的笑容:「這回我保證不多話,陪著你,不用謝,大不了以身相許嘛。」
周翡一巴掌拍掉了他的狗爪子,將望春山收攏入鞘,正色對馬吉利道:「馬叔,當年老寨主過世的時候,大當家是怎麼把四十八寨支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