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翡雖然有將近一年沒見過李瑾容,然而骨子裡的服從還在,聞聲立刻不敢動了。
李瑾容突然皺起眉,試探性地推了一絲細細的真氣過去,誰知立刻遭到反彈——周翡這次精疲力竭受傷昏迷,她體內運轉到極致的枯榮真氣卻得到了一次脫胎換骨的淬鍊,越發強勁起來,稍微一碰,便露出了唯我獨尊的獠牙。
「內傷養一陣子就行,馬吉利手下留情了。」李瑾容縮回手,問道,「但你的內力是怎麼回事?在外面遇見誰了?」
周翡迫切地想知道謝允為什麼突然打暈她,這會又到哪去了,幾乎有點坐不住。
但大當家問話也不能不說,只好飛快地將華容城中遇見段九孃的事簡單說了一遍——當然,略去了那瘋婆子自稱她「姥姥」的細節。
當年刺殺曹仲昆失敗,段九娘就和四十八寨斷了聯絡,李瑾容自己一攤事也是焦頭爛額,便沒有多關心過段九孃的下落——枯榮手是何等人物,縱橫世間,有幾人堪為敵手,哪裡用得著別人關照?
卻沒想到她竟然是自己給自己畫地為牢、囚困終身。
周翡見李瑾容若有所思,見縫插針地問道:「娘,跟我們一起回來的那位謝大哥……」
李瑾容一掀眼皮,周翡莫名一陣心虛,不由自主地移開了視線。
隨即,周翡又覺得自己頗為莫名其妙,心道:「我沒事心虛什麼?」
於是她再次硬著頭皮對上李瑾容犀利的視線。
「謝……大哥?」李瑾容有些咬牙切齒,記恨這小子當年搗亂是一方面,再者也是知道了聞煜將蜀山翻個個兒的緣由,「大哥」倆字從她嘴裡冒出來,周翡無來由地打了個寒戰。
李瑾容瞪了她一眼,「你知道他是懿德太子遺孤麼?」
「知道,端王,常年離家出走,平時貼兩撇小鬍子,自稱‘千歲憂’,靠賣小曲為生,」周翡先是三言兩語把謝允交代了個底兒掉,接著又轉著眼珠覷著李瑾容的臉色,試探道,「雖然……呃,他當年闖過洗墨江,是非常欠抽,但那也是替人跑腿,這回也多虧他……」
周翡乍一醒來,不好好交代自己這一路上都闖了什麼禍,還三心二意地先惦記起一個外人。
李瑾容以前一直髮愁周翡是個一身反骨的混賬,嘴損驢脾氣,跟她都敢說翻臉就翻臉,別提將來能嫁出去,不滿世界結仇已經要念阿彌陀佛。
誰知這回,她卻是結結實實地感受了一次什麼叫做「兒大不中留」。
李瑾容一時也不知自己是該欣慰還是該鬱悶,好幾種滋味來回翻轉一週,李大當家的臉色比來時更沉了。
周翡機靈地把後面的話咽回去了。
「他走了。」李瑾容說道,「聞煜也在找他,不過他沒驚動崗哨,大概從洗墨江那邊離開的。」
周翡:「什麼!」
「叫喚什麼?」李瑾容先是訓斥了她一句,隨即她又站起來,在房中來回踱了幾步,伸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說道,「先太子遺孤——你可知這身份意味著什麼?」
周翡:「……」
李瑾容:「當年大昭南渡,為重新收攏人心,打的旗號便是‘正統’,‘趙氏正統’四個字,就是皇上最初的班底。但若是論起這個,其實懿德太子那一支比當今更名正言順。至今趙淵都不敢明說將來要傳位給自己的兒子。」
周翡眼珠亂轉,一看就在琢磨別的,根本沒聽進去。
李瑾容額角「突突」直跳:「周翡!」
「我知道,」周翡忙乖巧地說道,「人家救我一命,我還沒道謝呢。」
李瑾容:「……」
不知為什麼,周翡沒有梗著脖子跟她頂嘴,她居然有些不習慣。
李瑾容本來準備了一肚子訓斥,見周翡乖巧之下是蓋不住的憔悴,分明是強打精神,卻一聲沒吭,她突然之間就覺得她的小姑娘長大了。李瑾容嚴厲的目光不知不覺中柔和下來,有點欣慰,也有點無所適從:「罷了,你先休息吧,過兩天傷好一點,再來跟我交代路上做了些什麼。」
周翡規規矩矩地起來送她。
「真是懂事了。」李瑾容心想,按了按周翡沒受傷的左肩,快步走了——她還有一堆瑣事要處理。
「懂事」了的周翡一直目送李瑾容,直至確定她走遠了,這才一躍而起,回身抓起望春山,想了想,又將吳楚楚的那個絹布包揣在懷裡,一陣風似的從後邊院牆跳了出去——氣沒提上來,落地時還差點崴腳,周翡呲了一下牙,鬼鬼祟祟地往四十八寨的客房方向跑去。
吳楚楚初來蜀中,滿懷心事,正坐在院子裡發呆,突然院裡掠過一道人影,嚇得她當場尖叫了一聲。
周翡:「是我。」
吳楚楚用力拍著胸口:「嚇死我了……你的傷怎麼樣了?我今天去看過你,但……」
周翡沒應聲,一邊隨手將那絹布包摸出來塞給吳楚楚,一邊縱身跳上了她的牆頭,登高四下尋摸。
吳楚楚:「……你幹什麼呢?」
「找人。」周翡一邊望著附近一排小院和依山的小竹樓,一邊心不在焉地問道,「客房都在這邊嗎?」
吳楚楚仰著頭,還沒來得及答話,門口便闖進一個人來,喝道:「什麼人!」
李妍受了刺激,難得用功,拽著她哥請教了半天,李晟剛開始還盡心盡力地教,結果發現此人乃是朽木不可雕也,終於忍無可忍,甩袖走了,慘遭親哥嫌棄的李大狀正罵罵咧咧地自己瞎比劃,突然聽見一聲嘲笑,一回頭,發現是楊瑾那黑炭。
李妍新仇舊恨一起湧上心頭,當即不知天高地厚地衝楊瑾挑戰。楊瑾才懶得搭理她,扭頭就走,李妍糾纏不休,一路跟著他跑到了客房這邊,還沒怎樣,就聽見吳楚楚一聲驚叫,還以為出了什麼事,連忙闖進來一探究竟。
楊瑾不便像她一樣闖大小姐的院子,抱著斷雁刀,皺著眉來到門口,以防不測。
不料一抬頭,正對上週翡的目光。
李妍仰著頭道:「姐,你自己院裡那牆不夠你爬,還專門跑這來上房?」
周翡沒理會,她看見楊瑾,心裡突然冒出個餿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