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草帽就能讓他看出方才抬過去的人中的是「透骨青」來,怎麼會在這種細枝末節上胡說八道?
周翡說完,還故意問道:「怎麼,他說得不對?」
謝允無言以對。
他何其敏銳,稍一轉念便知道了周翡刻意提起應何從是什麼意思——倘若那應何從不是徒有虛名,必能看出他身上透骨青的來龍去脈,周翡現在肯定已經知道他的毒是如何壓下去,又是因為什麼發作的。
謝允倏地抬起頭,一看周翡的臉色,便知道自己所料不錯,一時間,堵在他胃裡的那塊鉛搖身一變,成了一塊又冷又硬的寒冰,更難受了。
他足足有好一會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問道:「他還說什麼了?」
周翡想了想,說道:「還說大藥谷的‘歸陽丹’對你……」
「沒什麼用。」謝允神色自然地接上了她的話話音。
周翡一怔。
「怎麼,你以為我追查海天一色,是為了‘歸陽丹‘嗎?」謝允短暫地失神後,很快便又鎮定自若下來。
他為了方便,便將那隻給鎖起來的腳翹起來,搭了個沒型沒款的二郎腿,隨意地踏在旁邊的小凳上,這動作本來有點像流氓,叫他做來,卻彷彿只有「不羈」而已。
不等周翡追問,他便熟練地用左手拈起筷子,說道:「我找海天一色,只是奉先人遺命,心裡又有些疑惑未解,追查一些舊事而已——你也不想想,大藥谷覆滅多少年了?當年魚老他們吃的也不過是剩下的幾顆流傳在外的藥,魚老服下歸陽丹的時候還沒有你呢,現在都多少年了,你都‘無中生有’地長這麼大了,什麼藥能不長毛不發黴?又不是長生不老丹。」
周翡:「……」
好像是這麼個道理。
謝允熟練地用左手拈起筷子,將冰涼的飯菜端過來,他倒也不挑食,給什麼吃什麼,只是吃了幾口,他又放下筷子對周翡說道:「以後有熱的還是給我口熱的吃吧,這東西比華容城外那荒村裡的雜糧餅好不到哪去。」
周翡問道:「你想快死嗎?」
「不想。」既然周翡都知道了,謝允便也不再躲躲藏藏,坦然對她說道,「但是每天讓我吃這個,我恐怕就想死了。阿翡,倘若一個人為了活得長一點而加重自己的痛苦,那多活的幾天也不過是這輩子多出來的額外痛苦而已,有什麼意義嗎?」
接著,他不待周翡說話,便一抬手打斷她道:「我現如今這個結局,是心甘情願的,而且跟你也沒什麼關係——你不奇怪為什麼我內力那麼深厚嗎?」
周翡當然不是全然沒有疑問,謝允的年紀畢竟擺在那裡,內功之高卻是她生平僅見……之一,而另一個給她「深不可測」感覺的,是枯榮手段九娘。
「因為不是我自己練的,」謝允說道,「是我師叔強行以真氣打通我周身經脈,將畢生功力分毫不剩地全給了我的緣故。」
周翡吃了一驚。
她出身世家,自然明白,一個內功深厚如斯的人耗盡畢生修為會有什麼下場——直接廢去武功,或許還能苟延殘喘,可要是用了什麼方法傳功,必然只有燈枯油盡一個下場。
這相當於是一命換一命。
謝允接著道:「這是苟延殘喘、不孝之命。而我活著一天,我小叔的江山便不那麼名正言順,他要改革也好,要徵北也罷,凡是被他觸及到利益的,都會時時以我掣肘於他,我就是個內鬥的筏子——你看衡陽慘不慘?蜀中的難民慘不慘?自毀容貌的歌女慘不慘?趙氏內鬥一天不休,南北一日難大統,仗還得打,流離失所的還得在泥水裡打滾,因此我這又是禍害天下的不忠之命。既然不忠不孝,多活一日已是多餘,對不對?」
他說了一串大義,周翡卻不留情面地嗤笑道:「扯淡。」
謝允:「……」
「再者,」他想了想,又道,「那日在木小喬山谷中,你若不是剛好前來,將我們放出去,我也是打算動用自己武功的,因為你的緣故,我才陰差陽錯地多活了一年,四十八寨的事不過還你一個人情而已,不必太過介懷。」
周翡沒吭聲,這才聽出來,謝允扯了半天的淡,原來只是怕她介懷而已,她有些啼笑皆非,恨不能將謝允的腦袋按進湯碗裡,便沒好氣地說道:「就算你不是為我而毒發,難不成我就能不管你了麼?」
謝允一呆,愣愣地看著她。
周翡被他看得臉上冒起一層薄薄的煞氣,懊惱於方才那句口無遮攔,怒道:「看什麼看,你再廢話就不用吃了,餓著吧!」
說完,她起身便走,好像連一眼都不想再看這嘰嘰歪歪的病秧子。
謝允一直盯著她的背影,在周翡背對他的時候,他清澈的目光中居然露出幾分小小的貪婪來。
周翡走到門口,突然又回頭,謝允嚇了一跳,匆忙收回視線,低頭認真地給手裡的碗筷相起面來。
「我相信天無絕人之路。」周翡一字一頓地說道,「沒有‘歸陽丹’,指不定還有‘歸陰丹’,如果我是你,大藥谷也好,海天一色也好,我都會一直追查,查到死。就算最終功敗垂成,我也能閉上眼,二十年後還能頂天立地。」
謝允狠狠地一震。
周翡用望春山點了點他:「以後再有那種話,你最好憋著,別逼我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