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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船僧(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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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和尚一撐船槳,後背凸起的肩胛骨就好像兩片快要折斷的蝶翼,一縮一展地上下移動著。

周翡見他似乎吃力,便道:「我幫你吧。」

老和尚也不推辭,將一人高長的大船槳遞給她,自己把斗笠摘下來放在一邊,一絲不苟地將鞋穿好,又對著水面整了整自己那身袍子,從容不迫,十分講究,好像他穿的不是補丁羅補丁的破僧袍,而是大有神通的聖袍法衣似的。

周翡將船槳在手裡掂了掂,發現這東西還怪沉的,比她慣常用的刀還壓手,她學著那老和尚的動作,將船槳斜插/入水中,往後划水。

誰知她把式學得挺像,卻不知哪裡不得法,那小船在原地轉了七八圈,然後就長了尾巴似的,一寸都不肯往前走。

周翡:「大師,怎麼讓這玩意往前走?」

老和尚盤腿坐在一邊,不指導也不催促,答非所問道:「怎麼往前走?你不如再好好想想——你是為什麼而來的?想通了,你就知道怎麼往前走了。」

小船又歪歪扭扭地與她想法背道而馳,周翡手忙腳亂地擺弄著這根大船槳,懷疑自己碰上了一個瘋和尚:「我……」

老和尚端坐默誦佛號,一粒一粒地掐著佛珠,笑道:「你所說的那人,也不過是途中一段起落聚散皆無常的緣分,既然是偶遇,怎能說是為他而來呢?」

周翡拎著不得要領的船槳,皺著眉在船頭上佇立片刻,說道:「也算吧,剛開始我是為了長輩交託的一樁跑腿事上路的。」

李瑾容叫她去接晨飛師兄和吳將軍家眷,誰知晨飛師兄半路殞命,吳氏三口人也只剩一個孤女,一路跟著她風餐露宿地被追殺回四十八寨。

老和尚聽了,依然搖頭道:「不對。」

周翡哭笑不得:「大師,你又不認識我,你知道什麼?」

老和尚將佛珠繞到四根併攏的手指上,說道:「老衲別的不知,只知道跑腿不過一段路,跑完就完了,不是開頭,也不是結尾,你必然還有別的來意。」

大概是她心裡空空如也、無事可做的緣故,周翡發現自己的脾氣居然變好了,聽了老和尚這番故弄玄虛的車軲轆話,竟也沒有翻臉,反而饒有興致地跟著他扯起淡來。

她耐心地說道:「我沒有別的來意了,那是我這輩子頭一回出門,以前就是在山裡隨便練練功,有什麼開頭結尾?」

老和尚便問道:「在山裡練功,那麼你練功是為了什麼呢?」

周翡不假思索道:「喜歡,不然幹什麼去?書我肯定是讀不下去的。」

老和尚道:「你既然跑完了腿,又找不到人,回去繼續練功豈不理所當然,為何跟我說不知往何處去?」

周翡一時語塞。

「阿彌陀佛,」老和尚又不依不饒地追問了一遍,「姑娘,你練功是為了什麼呢?」

練功是為了什麼呢?

最開始,只是為了孩童的好勝心,博大當家一點頭而已,後來幻想著總有一天能超越李瑾容……這倒不太執著,因為在當時看來,這目標太過遙遠,幾乎只是個妄想。

後來,周以棠用「強者之道」給她以當頭棒喝,推著她走上步步驚心的牽機叢中,終於得以走出那扇山門,讓她離開桃源似的四十八寨,被江湖中險惡的腥風血雨吹打了一圈,見識了惡人橫行、公義銷聲、小醜跳樑、英雄末路……她時常看不慣,時常悲憤交加,卻大多隻能隨波逐流地獨善其身、無能為力。

漸漸的,她想要磨出一把真正的破雪刀的意願一天強似一天。

儘管周翡從未見過她那位生活在傳說中的外祖父,李瑾容等人也很少與她提起,但自從流言蜚語將「南刀傳人」這不副實的聲名強加給她的時候,她卻無端感覺到了一種與他一脈相承的聯絡——並非出於血脈,而是系在刀尖。

周翡愣怔良久,喃喃道:「為了……為了我先祖的刀吧。」

老和尚眯起皺紋叢生的眼,和藹地看著她。

「雙刀一劍枯榮手的故事都過去了,」周翡說道,「我們這些不肖子孫拿著先人留下來的刀劍,連苟且尚且艱難,也太窩囊了。總覺得不該是這樣的。」

老和尚點頭道:「名門之後。」

周翡搖搖頭——至今別人問她是誰,她都態度很差地搪塞過去,不敢說她姓周名翡,出身四十八寨,是李家破雪刀的傳人,一方面是出於謹慎,不想給家裡找事,一方面也是隱約覺得自己配不上「南刀傳人」這假名號,報出來未免太羞恥了。

周翡長長地舒了口氣,覺得心中痛苦並未少一分,魂魄卻甦醒過來。

她揉了揉眉心,心想:「是了,家裡眼下還不知怎麼樣了,霍連濤鬧得這事也不知對戰局有什麼影響,何況如今霍連濤一死,往後丁魁之流不是更加肆無忌憚?」

她得回去將來龍去脈和李瑾容說清楚,如有必要,說不定還得繼續追查這個攪得中原武林天翻地覆的海天一色。

而四十八寨中人才凋敝,雖有大當家坐鎮,萬一有事,必然還是捉襟見肘,她無論如何也該接過一些責任了。

這麼一想,方才還空空如也的心裡頓時被滿滿當當的事塞了個焦頭爛額,周翡嘆了口氣,對老和尚道:「那便勞煩大師送我回永州城外吧,我這個……這個船實在……」

老和尚看著她笑,接過她手裡不聽話的船槳,吩咐道:「你去船篷裡看看。」

周翡以為他支使自己幫什麼忙,便小心翼翼地踩著左搖右晃的船板走過去,掀開厚厚的船篷往裡一看……

她倏地怔住了,只見船篷中有一個她以為終生難以再見的人,安靜地躺在那裡。

周翡膝蓋一軟,險些直接跪下,踉踉蹌蹌地撲了進去,她的手哆嗦了幾次,方才成功放在謝允鼻息之下。

雖然依然冰冷,雖然微弱的幾乎感覺不到,但居然還有一口氣!

周翡跪在小小的船篷裡,不知不覺便淚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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