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斗黑衣人們唯恐城門失火殃及池魚,紛紛退開了一個大圈子,李晟行蹤縹緲,走轉騰挪,而他所經之處,地面上立刻便會多幾道口子,縱橫交錯、宛如棋盤,路旁泛黃的樹葉被戾氣所逼,紛紛揚揚地往下落,乍一看跟下了一場蝴蝶雨似的,非得上前才能知道,每一片葉子都並非從葉柄處脫落,全是半片的,上面一道整整齊齊的刀口!
李晟心思沉穩,身處險境,依然不動聲色,腳下有條不紊,間或一劍抽冷刺過去。
童開陽的佩刀「嗆啷」一聲壓住了他的雙劍,李晟手腕發麻,卻是不慌不忙地順勢卸力,行於流水一般滑了出去,童開陽突然大笑道:「好個小賊,原來是蜀山門下!」
李晟一皺眉,他方才那招脫胎於年幼時在瀟/湘劍派門下學來的劍招,雖然已經不同,但依稀能看出一點影子來,幾年前王老夫人他們下山尋找張晨飛等人之後便再沒回來過,李瑾容放心不下,幾次派人四處暗訪,至今毫無音訊。
不知為什麼,李晟聽見童開陽這一笑,心裡突然升起不祥的預感。
李晟倏地回身將雙劍端平,便聽童開陽扯開嘴角,冷笑道:「那老太婆倒是有點意思,可惜太過自不量力,報什麼仇?一大把年紀不好好在家等死,還學人家行刺,哈哈!」
李晟手背上青筋倏地跳了起來。
童開陽輕輕一舔自己的刀鋒,說道:「你知道老骨頭掰開的聲音,跟年輕些的響動不同嗎?」
四十八寨的孩子,哪個小時候沒跟在王老夫人身邊討過零嘴?李晟雖然早想過王老夫人他們或許已經遭到不測,可是聞聽此言,還是當即大怒,他一聲沒吭,雙劍震出了一聲輕吟,詭譎輕靈的瀟/湘劍法直取童開陽咽喉胸口,童開陽爆出一陣大笑,笑聲中竟含勁力,常人離開老遠尚且覺得頭暈眼花,別提就在跟前、首當其衝的李晟。
李晟臉色一白,耳朵裡當場見了紅,手中雙劍卻去/勢不改,童開陽一甩長袖要將他雙劍籠在其中,同時,佩刀發出一聲怪嘯,睥睨無雙地捅向李晟左胸。
就在這時,童開陽突然覺得身後有勁風襲來,力道竟不容小覷,童開陽眉頭一皺,臉上戾氣上湧,回身盪開李晟的劍,偏頭退避,只聽「篤」一下,那砸過來的東西竟是個刀鞘,落地時正好砸在地面上兩條交錯的劃痕中間,好似在棋盤上落了顆子。
童開陽怒喝道:「誰!」
只聽一陣「沙沙」聲響起,一個頭戴斗笠的人牽著馬從林中緩緩走出來,手裡拎著一把沒了鞘的長刀。
這人身量纖細,略顯單薄,在女子……南方女子中,大約能誇一句「高挑」,烏雲似的長髮隨意地紮起來垂在身後,身上沾著一層氤氳的水汽。
她把馬韁隨意搭在一棵樹上,伸手將擋住了大半張臉的斗笠往上一推,瞥了李晟一眼,慢悠悠地說道:「我還當是誰放的求救煙花。若不是我正好在濟南城外,你難道打算讓暗樁裡那幾個三腳貓趕來救你?嘖,李婆婆,你是怎麼想的?」
李晟見了來人,臉色先是一鬆,此時聽她出言不遜,表情又黑了下來:「周翡,你‘號的’不是這條‘脈’,跑這來幹什麼?」
「腳程快,活幹完了順便四處逛逛,不行啊?」周翡一邊說,一邊一步一步地走了過來,不知為什麼,圍在外圈的北斗黑衣人竟好似分海似的退開了,她看也不看這些黑衣人一眼,全然拿他們當列隊歡迎自己的,提刀來到童開陽面前,再次將掉下來的斗笠往上推了一下,微微抬起一張清秀的臉,說道,「哦,原來是北斗的武曲大人。」
童開陽眼角跳了幾下,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是你。」
這幾年,除非李瑾容召她回去幹活,否則周翡一年到頭,倒有大半年都在外面,也不知往哪野,倒是也沒聽說她在外面幹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或許幹了,她沒留名——逢年過節必定按時按點回家,李瑾容便也不大管她。周翡認得童開陽正常,可童開陽居然也好像和她挺熟……
李晟額角青筋跳了兩下——就知道這第一次下山就驚天動地的活土匪不可能像她表現出來的那麼消停!
周翡手指摩挲了一下碎遮的刀尖,笑道:「有日子沒見您了,看來還硬朗。」
李晟警告道:「周翡。」
周翡在他們兩人中間站定,開口介紹道:「我跟這位童大人認識,還緣分匪淺,頭一次見童大人是您跟著沈大人追殺木小喬,當時我看見您了,您沒看見我,第二次呢,您因為一株‘火蓮’一掌將我打下山谷,險些要了在下小命,弄得我花了四個多月才爬上來,當真是九死一生,大恩大德無以為報,只好潛入舊都,放火燒了貴宅。」
李晟:「……」
「第三次……唉,說來慚愧,咱倆老為了那點開藥鋪的東西過意不去,忒不上臺面了。第三次是為了一顆‘滾地蛟’的蛇膽,我跟大蟒蛇和比大蟒蛇還要厲害幾分的童大人鬥了兩天一宿,不才,通過偷奸耍滑略勝一籌,還叫童大人一把好劍葬身蛇腹,一直十分過意不去,今天特意帶了十兩銀子前來賠償。」周翡對李晟道,「哥,掏錢。」
李晟:「……」
李晟覺得自己再也不想從周翡和李妍嘴裡聽見「哥」這個字了。
童開陽看了李晟一眼,皮笑肉不笑道:「原來是令兄長。」
「不錯,」周翡伸手薅出釘在了地面上的刀鞘,在手裡轉了一圈,「童大人,看在舊識的份上,家兄要是有什麼得罪之處,你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童開陽叫她這無理要求氣得要炸,可是知道這妖怪丫頭棘手得很,旁邊再加上一個身手不弱的李晟,倘若真動起手來,自己未見得討得到好處,倘若真馬失前蹄,折在這些小輩手裡,弄不好以後得成為北斗的笑話。
他心頭轉念,強壓怒容,當即擠出一個猙獰的笑容道:「既然周姑娘這麼說了,我也不便得理不饒人,請吧!」
周翡笑了一下:「多謝。」
「慢,」童開陽又道,「令兄自然是能走,可那欽犯劉有良罪大惡極,我要拿他歸案,想必周姑娘不會無故妨礙公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