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樁們立刻領命而去,表面上跟眾人一樣在柳家莊外圍巡邏,實際假公濟私,到處找人。
李晟打發了一干庶務,想起李瑾容的囑咐,悔得腸子發青——剛到柳家莊的時候,不少前輩主動跟他搭話敘舊,還和顏悅色地為他引薦了不少人,李晟人情練達,自然知道肯定是李瑾容提前給他打的招呼,託人家照顧。
結果人家照顧了他,他卻一時衝動,反而將大家都給拖下了水。
李晟方才威風得不行,這會卻一想起自己辦的破事,心裡就直冒苦水,只好硬著頭皮親自一家一家走,探望傷者,送完藥又低聲下氣地跟人反省自己思慮不周。
別人不知道他心裡是怎麼膽小怕事的,雖然剛開始許多人是被李晟逼出來的,但此一役畢竟打滅了鐵面魔囂張的氣焰,雖然不知那鐵面魔本人的屍體是否也在大火裡,但殺他這一眾藥人,又剿滅了那麼多蠱蟲,已經非常揚眉吐氣了。
都是以「俠義」立身之人,忍氣吞聲地偏安一隅也多半出於無奈,誰願意整日苟且?就是一開始對李晟頗有微詞的,見他事後不驕不躁誠誠懇懇,又有柳老爺舌燦生花地打圓場,也便揭了過去。
霓裳夫人調息良久,走過來同李晟告辭。羽衣班雖然金盆洗手很多年,到底是刺客一流,不大願意混跡在人群中。
霓裳夫人道:「要是沒有別的差遣,我們這便去了。」
此地到底是柳家莊,送客也該柳老爺出面,李晟便沒有越俎代庖。
而那霓裳夫人雖然已經一把年紀,但多年來卻極重保養,武功又高,因此看起來並不顯老,反而隨著歲月流逝,身上有種洗練過的倦怠嫵媚,身後還跟了一大群妙齡的女孩子。
李晟知道非禮勿視,便避開視線不去直視她,只恭恭敬敬地對她執晚輩禮道:「是,多謝前輩仗義之舉,前輩慢走。」
霓裳夫人覷著他,突然輕輕笑了一聲,伸出手指去挑李晟的下巴。
李晟從小跟李妍周翡一起長大,長到青春年少的大好年華,對小姑娘的印象只有兩個,一個是「麻煩精」,一個是「討厭鬼」,雖然也看「《山海經》」,但不過圖個新鮮,對畫片外真真正正的女孩子總有點敬而遠之的意思,又兼言行頗受周以棠君子風度影響,沒有要緊事,斷然不會主動找外人家的女孩說話撩閒,從來沒經受過這個,當即被霓裳夫人嚇一大跳,木著臉往後退了半步。
霓裳夫人大笑道:「你這小哥,我做你奶奶也使得的,躲個什麼?」
李晟又退了一步:「前輩玩笑了。」
「你啊,同你祖父一樣無趣。」霓裳夫人虛虛地伸手一點他額頭,笑完,卻又正色下來,整了整散亂的衣袖,略微壓低了聲音,對李晟說道,「日後多到江湖上走動走動吧,我瞧你姑姑應該也是這個意思,否則不會將你派來。」
李晟沒領教過這種變臉如翻書的路數,一時不由得有些迷惑。
霓裳夫人側過身,目光一掃仍停留在柳家莊中的眾人,輕聲道:「大傢伙對你好,不單是瞧在你們大當家的面子上,昨夜你帶著眾人打退殷……鐵面魔,想必叫大家看到了一點希望。」
李晟十分茫然。
「你是名門之後,」霓裳夫人對著他笑道,「小人當道的時候、人人自危的時候、每個人都被壓得喘不過氣來的時候,每個人都希望再出一個李徵殷聞嵐那樣的人物,明白嗎?」
李晟一聽,心說這不是瞎扯麼?
他至今連李家破雪刀都沒入門呢!李瑾容看到周翡的刀,才知道自己對小輩人看法太侷限,後來其實親自寫了一份破雪刀的刀譜給他,而周翡雖然很不是東西,但比較大方,而且十分自負,練武這事上,問她什麼她都說,不會私藏。
但李晟雙劍使慣了,而且受四十八寨各門派雜學影響頗深,總是不得門而入,久而久之,乾脆也就大概練練,知道這「家學」是怎麼回事就得了,沒再下過功夫。
「不必妄自菲薄。」霓裳夫人眼角微微一彎,露出幾道俏皮的紋路,「振臂一呼天下應的,有時不見得是武功最高的,你很好,想清楚自己往後要走什麼樣的路,不要辜負了長輩們拳拳之心,代我向阿翡問好。」
她說完,不待李晟反應,便轉身而去。
李晟莫名其妙,忍不住對旁邊吳楚楚道:「她什麼意思?是讓我學霍連濤,也去弄個武林盟主噹噹嗎?」
吳楚楚眨巴眨巴眼,還沒說什麼,李晟便反應過來自己拿她當了李妍,語氣過分親密了,頓時尷尬得不行,忙一低頭,含糊道:「我也出去找一趟周翡。」
說完,他腳下抹油,便要溜走。
之前還好,此時李晟見了眾人看他的眼神,又想起霓裳夫人那句「每個人都希望再出一個李徵殷聞嵐那樣的人物」,他就跟衣服裡爬滿了蟲子似的,渾身不自在,一路低著頭,貼著牆邊往柳家莊外溜。
好不容易避開眾人視線跑到柳家莊外,李晟還沒來得及鬆口氣,眼前一花,一個人冒冒失失地堵住了他。
李晟倏地吃了一驚,看清來人,頓時又喜又怒,張嘴便訓斥道:「周翡,你死哪去了?」
「別廢話,」周翡道,「快點跟他們說一聲,跟我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