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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沉潛(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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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晟對她總是沒有好臉色,卻也很少真的疾言厲色。

李妍被她哥突然發作嚇住了。

李晟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壓低了些:「就算你法力無邊,能搬山倒海,把這數萬大軍都鎮住,然後呢?你看看那些人,站都站不起來的是大多數,你怎麼把他們救走,啊?李妍,不小了,說話什麼時候能過過腦子?」

很久以前,李晟曾經滿心想著「出人頭地」,自己同自己慪氣慪得私自離隊,他真心實意地相信李少爺天下無雙,認為自己總有一天能將天也捅個窟窿,死也不肯承認周翡比他功夫好。

而今,他學會了怎麼井井有條地打理寨中防務,學會了在外人面前做到真正的八面玲瓏,也學會了韜光養晦,知道「天下無雙」並非什麼好詞……甚至會因為霓裳夫人幾句意味深長的暗示而臨陣脫逃。

很久以前,周翡也曾經初生牛犢不怕虎,她操著一把半吊子的破雪刀,一邊跟謝允冷戰,一邊不知天高地厚地槓上青龍主鄭羅生,還自覺很有道理,認為「亂世裡本就沒有王法,如果道義也黯然失聲,那麼其中苟且偷生的人們,還有什麼可期盼的」?

到如今,她破雪的無常刀已成,能讓木小喬親口說出「李徵也未必能贏你」的話,手腳卻好像被「綁」了起來。她會在與童開陽狹路相逢的時候虛以委蛇,也會在群雄圍剿殷沛的時候隱藏在暗處不露面……甚至有時候,她想起迷霧重重的前事,心裡會生出無邊的懷疑與不解。

李晟要回四十八寨,寨中一大堆瑣事雜務還在等著他,李瑾容不可能永遠庇護四十八寨這條風雨飄搖中的小舟,她在緩緩將擔子往年輕一輩肩上移。

周翡還要去齊門禁地,去尋找那一點微末的希望,近年來她總有種不知從何而來的緊迫感,好像自己不快一點,謝允就等不了了。

吳楚楚知道自己本領低微,能把人家後腿拖穩了已經是超常發揮,心裡有再大的不平,也不敢慷他人之慨,因此只有默默聽著李晟兄妹吵架。

李瑾容近年來也見老了,如今見了他們這些小輩也和顏悅色多了,偶爾閒下來,甚至能心平氣和地坐下來和周翡說一說破雪刀,然後無奈地擺擺手,承認一句「我沒什麼再能指點你的了」。

誰也不是孑然一身,哪怕真能做到「輕生死」,後面也還跟著一句「重情義」,怎敢逞這等魯莽無謂的英雄。

江湖風雨如晦,未必會讓英雄的血脈變成貪生怕死的小人。

卻也總能教會一個人「不惹麻煩」。

李妍艱難地抽噎了一聲,下意識地叫道:「阿翡……」

周翡避開她的視線,沒有附和李晟,卻也沒袒護她,只生硬地插話問道:「還走原路出去麼?」

楊瑾一臉舉棋不定,五官快要糾纏成一團。

這時,半晌沒吭聲的吳楚楚再次看了一眼山谷,忽然在旁邊說道:「那個鐵柵欄後面關的……好像沒有女人。」

從北往南的流民裡自然是男女老少什麼人都有,這些流民遠道而來,在山谷定居務農,不可能只剩下一水的男子,那麼女人既然不在這裡,又到哪去了呢?

漫山遍野血氣方剛的兵,此事這是不必言明的。

吳楚楚一句話出口,眾人都閉了嘴。

「嗆」一聲,哭喊陣陣中,利器捅開了鐵柵欄。

此時,風平浪靜的東海之濱,謝允正拿著一把刀反覆端詳:「陳師叔,你那‘好刀’的標準到底是什麼?能不能給個明白點的說法?」

陳俊夫身上可沒有透骨青,被滾燙的爐火烤的渾身大汗淋漓,他將上衣脫下來抹了一把下巴上的熱汗,語氣卻依然是不溫不火的:「你覺得呢?」

「首先得材料好,其次手藝好,刃利而不脆,刀背堅而不重,逆風時不受阻,順風是不輕浮……當然,還得結實耐用——這是好刀。」謝允頓了頓,又道,「若是刀主人本領大,叫刀銘聲名遠播,便成了傳世名刀。」

陳俊夫笑了笑。

謝允:「怎麼?」

陳俊夫道:「你不用刀,說的都是工匠的話,阿翡聽見了,必要笑你的。」

謝允沒皮沒臉道:「術業有專攻,隨便笑——師叔您說句不工匠的聽聽。」

陳俊夫道:「好多年以前,有個出手大方的小丫頭,到蓬萊求我做一副刀劍,說是要賠給朋友。刀銘為‘山’,劍銘為‘雪’……」

謝允道:「這我倒是有幸見過。」

「那把‘山’是盛世之刀,」陳俊夫接著說道,「我未曾見過原物,都是那小女娃娃自己描述的,她是個爽快人,活潑得很,說話像倒豆子一樣,她描述的刀劍是她仰慕的英雄所持,那刀劍打出來,便溫柔又莊重,裡頭裝著美酒酬知己的心意。不是我自誇,那是把好刀。再比方說……妖刀‘碎遮’。」

謝允道:「呂國師遺作,我小時候在皇上那見過一次。」

「呂潤一生,文成、武就,當得起‘經天緯地、驚才絕豔’八個字,然而一生身不由己,上對不起家國,下對不起朋友,中間對不起自己,死後數百年,藥谷還因為出了個呂國師而被曹仲昆戕害,分崩離析,好像天妒英才。」陳俊夫道,「呂潤受制於天、受制於人、受制於命,漫天華蓋無從掙脫,只好不看不聞不問,故其所做‘碎遮’,咄咄逼人、滿懷激憤,雖在阿翡之前,它從未出過鞘,卻有橫斷乾坤之戾氣。」

謝允微微皺起眉。

「但也是好刀,絕世好刀。」陳俊夫道,「兩把好刀,材料都是稀世少見的好鐵,手藝都很好,刃都很利,刀背都堅,‘逆風時不受阻,順風是不輕浮’是最基本的,也都結實耐用得很——兩者卻天差地別,這麼說,你明白了嗎?」

陳俊夫伸手拍了拍謝允的肩膀:「一把盛世之刀,一把破壞之刀,你想打一把什麼樣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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