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晟:「小心!」
「沒事,沒毒。」應何從將那封信湊在鼻子下面聞了聞,「信封上寫了‘賢侄殷沛親啟’——殷沛是不是從未見過這封信?」
他一邊說著,一邊將信封拆開了,一目十行地掃過,忽然沉默下來,半晌,才將信遞給旁邊的李晟,低聲道:「抱歉,我剛才好像小人之心了。」
楊瑾問道:「寫了什麼?」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應何從道,「這些劍鞘原本是給殷沛準備的,如果它們流出去,江湖中就會有無數把‘山川劍鞘’,屆時誰也分不出真假……」
周翡嘆道:「殷沛便好像水滴入海,安全了。」
霍家慎獨方印在永州現身,鬧出了多大一場禍端?山川劍自然也一樣。
那時殷沛被青龍餘孽所傷,喪家之犬一般被齊門收留救治,衝雲道長自然看得出他心胸狹隘,性情偏激,偏偏胎裡帶病,一身根骨根本難以習武。殷沛只當山川劍是先父留下的一件非常要緊的遺物,卻不知道「海天一色」到底是什麼,他又沒有什麼自保的本領,來日山川劍鞘在他手裡,豈不好像小娃娃手中抱著金條?
李晟看完了信,說道:「衝雲道長與殷沛提出過山川劍鞘由自己來保管,但殷沛好像誤會了什麼,激烈不許,衝雲道長不便再逼迫,只好退而求其次,想了這麼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可惜……」
可惜沒來得及叫殷沛明白他一番苦心,殷沛的偏執與仇恨便喚醒了涅槃蠱蟲。
山川劍後人,一生被「別有用心」包圍,他天生荏弱,向來無從反抗,便只好也以惡意揣測他人。
幾個人無意中發現了這麼一個迂迴的真相,一時都是無言以對,一起靜默了片刻。
好一會,應何從才又說道:「可你們不覺得奇怪麼?這麼一個劍鞘,不必大師,普通的工匠只要有模子,想複製多少個就複製多少個,你說,當年結盟海天一色的殷聞嵐用劍鞘——這個‘盒子’當信物,會不會太兒戲了?」
「兒戲的何止這一個,」李晟道,「霍家方印叫什麼,還記得麼?那一尊印叫做‘慎獨’,你們不覺得這倆字一聽就像是某個人的私印閒章麼?至於什麼‘堡主信物’云云,大家都是聽霍連濤自己說的。我一直想不通這事,霍家堡不就是老堡主帶著一群學藝的弟子們立的江湖門派麼?老堡主只是交友甚廣,從未以武林盟主自居過,眾人都來歸附於岳陽霍家也是前些年北斗廉貞死後的事了——所以霍老堡主當年沒事弄那麼大一塊信物幹嘛用?」
「更兒戲的你還沒見過。」周翡道,「吳將軍的信物是楚楚的長命鎖,都不是金的,就一把不值錢的小銀鎖,我外公留下的那個更離譜,去年回家幫我娘整理舊物的時候,她給我看過一次,根本就是她小時候戴的鐲子,難看得要死,不瞞你們說,那圈細得連我都戴不進去,除了融了重新做個新東西,看不出來有什麼價值。寇丹要是知道她當年拼死拼活地找的就是這兩樣東西,大概能給氣活過來。」
一塊自己把玩的閒章,一把裝劍的「盒子」,一隻不值錢的銀鎖,還有個女童的鐲子……他們幾人在世上最神秘的齊門禁地中,將如今江湖上最大的秘辛「海天一色」攤開來聊,越說越覺得離譜,好像傳說中的「海天一色」根本就是鬧著玩的。
幾人面面相覷片刻,楊瑾匪夷所思道:「所以呢?別告訴我世上根本沒有‘海天一色’這麼個東西。」
「那不可能,海天一色肯定有。」應何從道,「山川劍、李老寨主的死法都有疑點,霍連濤陷害霍老堡主的毒是從哪來的,至今也是死無對證,吳費將軍死後,妻兒一直遭到北斗追殺,訊息是怎麼洩露的?還有齊門,隱世多年,到底暴露了形跡,若說其中一件事是巧合,我信,但總不能這麼多事都是巧合吧。」
應何從常年浸淫毒蛇與□□,多少也有些劍走偏鋒的意思,遇事也多聯想起陰謀詭計。
「你是說這些前輩都是死於海天一色盟約,被人‘滅口’。」周翡說道,「這一點我也想過,但後來覺得說不通,如果害死他們的,就是當年同他們訂下盟約的人,那個人手段必然非常厲害,他既然能殺人於無形,為什麼還任憑水波紋信物流落得到處都是?反正如果是我,我肯定不能坐視海天一色信物落到活人死人山的鄭羅生手上。」
應何從一愣:「那倒也是。」
楊瑾聽得一個頭變成了兩個大,完全雲裡霧裡、不知所云。
他便百無聊賴地四下溜達,從旁邊拎起一根山川劍鞘,在手裡掂了掂,說道:「喂,你們說的老道士是不是有毛病?既然覺得那把劍鞘在殷沛手裡是個禍端,又不是貪那小子的東西,那當著他的面毀去,把話說清楚了不就行了?有話不直說,還弄出這許多沒用的東西……這些破爛流出去,殷沛是安全了,那什麼‘海天一色’不是更要鬧得沸沸揚揚?多此一舉嘛。」
其他三人聽了這話,全是一愣,各自若有所思地沉默下來。
楊瑾又嚷嚷道:「我看這裡也沒什麼新鮮東西了,你們不是要找涅槃蠱的痕跡嗎?還去不去了?」
他話音未落,外面突然傳來一聲尖叫。
地下山谷雖大,迴音卻也很重。
幾個人連忙從石洞中魚貫而出,李晟一搭周翡的肩頭,帶著她以輕功飛掠出去,朝尖叫聲處趕去。
只見一群流民四處亂跑,不知怎麼都圍在一個角落裡。
「怎麼回事?」李晟皺眉道,「不是不讓你們亂……」
流民飛快地給他們讓出一條通路,李晟話音突然頓住——只見那裡的石壁內陷,大概誰不小心觸動,露出裡面一條小路……
裡面躺著一具形容可怖的乾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