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又一片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以曹寧的個頭怎麼才能不引人矚目地跑出去,周翡見那老人撂下酒錢,慢吞吞地披上蓑衣,虎口處長滿了老繭,磨得皮膚顏色都比別處深不少,她便忍不住脫口道:「前輩練過衡山劍法?」
這還是她從吳楚楚那亂七八糟的筆記上看來的,據說當年的衡山劍派所持之劍樣式奇特,有一條彎起的手柄,剛好能卡在虎口上,久而久之,那處便磨黑了。
老人一頓,片刻後,輕聲道:「現在居然還有小娃娃記得南嶽衡山。」
衡山密道於她有救命之恩,周翡本想同他說句什麼,又覺得老人家站著自己坐著不合適,正要起身,卻見那老者將斗笠往頭上一遮,朗聲笑道:「好,只要有人記著,我南嶽傳承便不算斷了!」
說完,也不待周翡回話,兩步離了破酒館,飄然而去。
正這當,門口進來幾個唱曲的流浪藝人,正好眾人說厭了南北前線的事,便催著那幾人唱些新鮮的,周翡將澄清的茶水倒在水壺裡,撂下幾個銅板,穿過鬧鬨鬨的人群,正要趕路,便見那拉琴的朝眾人團團一拜,說道:「諸位大爺賞臉,小的們正好聽來了新曲子,今日同諸位大爺獻個醜,唱得不熟,多包涵。」
周翡已經走到門口,嘬唇一聲長哨,將自己跑去吃草的馬喚了回來,方才拉著韁繩預備走,便聽裡頭又傳來人聲:「……這段曲據聞乃是羽衣班所做,唱詞乃為‘千歲憂’所書,名喚作《白骨傳》,乃是一段志怪奇聞……」
周翡:「籲——」
行腳幫一幫莽撞人不管什麼「百歲憂」還是「千歲憂」,只一味催促,沙啞而有些走調的曲聲幽幽響起,周翡逗留在門口,將白骨死而復生後四處找尋自己墳墓的鬼故事從頭聽到了尾——聽到白骨歷險一通,因其形容可怖,攪動得四方驚恐不安,最後總算找到了自己葬身之處,卻發現自己的墳冢被另一具披金戴玉的骸骨鳩佔鵲巢,於是縱身跳入滔滔入海的江水中,同大浪一起奔流而去,成了司水的精怪。
周翡皺起眉,感覺這種漫無邊際的胡編亂造確乎與之前那部《寒鴉聲》如出一轍,不像別人冒名偽造的。
所以是謝允親自寫的?
謝允是醒了?
他整天凍得跟鵪鶉似的,怎麼還有閒情逸致寫這玩意?
寫就寫了,他既然不出門,也無需路費,為何要在這節骨眼上將其傳唱出來?
還有那結尾——「長河入海,茫茫歸於天色」,實在是怎麼聽怎麼微妙,正好暗合了「海天一色」。
從自己墓穴中消失的白骨、鳩佔鵲巢的隱喻、海天一色……
電光石火間,周翡腦子裡閃過無數念頭,她倏地翻身上馬,一路快馬加鞭,絕塵而去。
一個時辰後,周翡趕到了四十八寨最近的一處暗樁,話都沒來得及交代清楚,只是亮出令牌,三下五除二地寫了一封信,交代道:「替我送到南國子監,找林真講。」
暗樁應下,周翡立刻便要離去。
她正要往外走,正好暗樁的一個跑腿信使從外面回來,險些撞了她。
那信使匆忙道:「這位師妹留神——來了三封信,兩封‘號脈’結果,秘信報給大當家,還有一封帶著信物的私信,東邊來的,正好一併送回寨中,給周……」
周翡腳步倏地一頓。
此時,舊都南城中一處不顯山不露水的小小院落裡。
小院陳設十分簡譜,種了幾棵松柏,在秋風蕭瑟中還強撐著些許陳舊的綠意,一個鬚髮灰白的男子盤膝坐在院中,他披頭散髮,削瘦、獨臂,臉上兩條法令紋深邃如刻,面上隱約有紫氣。整個院中翻湧著說不出的凌厲肅殺之意,一隻鳥雀落在院牆邊上,很快便不堪忍受,受了驚似的撲稜稜地飛走。
突然,那獨臂男子驀地睜開眼,一雙目光如電似的射向門口,院門口有個北斗黑衣人正要開口說話,叫他暗含殺意的目光一瞥,當即腿一軟,「噗通」一聲跪了下來,露出身後一身絳紅官袍的武曲童開陽。
童開陽嫌棄地將那礙事的黑衣人撥到一邊,大步闖進院中道:「大哥,你聽說了麼?」
那獨臂男子正是貪狼沈天樞。
沈天樞桀驁不馴,是為北斗之首,一輩子只忠於曹仲昆一人,自幾年前偽帝病重,不再能理政之後,他也懶得和滿朝上下各懷鬼胎的文武官員打交道,乾脆閉門謝客,漸漸深居簡出,不怎麼露面了。
沈天樞緩緩收回五心向天的姿勢,一言不發地站了起來,方才他坐過的地方,石板竟然凹陷了一塊,而且沒有一絲裂紋!
童開陽瞳孔一縮,低聲道:「恭喜大哥又有進益,神功將成。」
「我不練武功幹什麼去?」沈天樞愛答不理道,「你急惶惶地做什麼,聽說什麼?」
童開陽壓低聲音道:「端王兵敗,前線一潰千里,周存長驅直入,三日之內已經連下數城,援軍根本趕不上趟,今日早朝吵成了一團。」
沈天樞面無表情道:「谷天璇和陸搖光那兩個廢物呢,死了?」
童開陽:「……死了。」
沈天樞腳步一頓,倏地轉過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