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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章 千奇百變(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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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小鳳道:「你想要什麼?」

三娘道:「要你的頭!」

陸小鳳大笑:「好,我若輸了,就把頭送給你!」

對他說來,一個人是不是有頭,好像也已不是什麼太重要的事。現在江輕霞看著他,又好像是在看著一個沒有頭的人,甚至連那紅衣少女眼色中,都已露出些憐憫。無論誰都已看得出,這個長著四條眉毛的醉鬼,這一陣又輸定了!

陸小鳳居然還在找酒。酒罈子就在桌上,他居然沒有看見,因為他的眼睛突然發直,直勾勾的看著一個剛從後面走出來的人。一個女人,一個燦爛如朝霞,高貴如皇后,綽約如仙子般的美麗女人。甚至連她身上穿的衣服,都不是人間所有的,而是天上的七彩霓裳。

陸小鳳不認得這個女人,他從來也沒有見過如此高貴豔麗的女人。幸好他還認得她手裡的劍,一雙短劍,鋒長一尺七寸,劍柄上繫著紅綢。難道她就是公孫大娘?就是剛才那個平庸的中年婦人?就是那癩子乞丐?就是那賣糖炒栗子的老太婆?陸小鳳在揉眼睛。他幾乎已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公孫大娘微笑著,看著他,道:「難道你又認不出我了?」

陸小鳳嘆了口氣,道:「我只不過有點想不通而已!」

公孫大娘道:「想不通什麼?」

陸小鳳道:「我想不通一個像這樣美的女人,為什麼要扮成老太婆,我若是你,就算拿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不肯的!」

公孫大娘道:「你怎麼知道這就是我本來的面目?」

陸小鳳道:「我不知道,我只不過希望如此而已!」

公孫大娘道:「為什麼?」

陸小鳳道:「因為我若一定要死在一個人手裡,我只希望能死在你這種人手裡。」

公孫大娘嫣然道:「你的確是個很會說話的人,連我的心都快要被你說軟了。」她盈盈走過來,身上的七彩霓裳無風自動,就像是有千百條綵帶飛舞。

陸小鳳又嘆了口氣,道:「下次我比劍時,一定也要做這麼樣一套衣裳穿!」

公孫大娘道:「哦?」

陸小鳳苦笑道:「現在你的劍還沒有出手,我的眼睛已經花了!」

公孫大娘道:「我的心已軟,你的眼已花,我們正好扯平!」

陸小鳳道:「還沒有扯平!」

公孫大娘道:「還沒有?」

陸小鳳道:「你手上有兩柄劍,我手上卻只有一手汗!」

公孫大娘道:「你的劍呢?」

陸小鳳道:「我沒有劍!」

公孫大娘道:「你有刀?」

陸小鳳道:「也沒有。」

公孫大娘嘆道:「像你這樣的人,出來時身上連一樣武器都不帶,實在危險得很!」

陸小鳳道:「實在危險得很,尤其是今天。」

公孫大娘道:「你想不想借一口劍?」

陸小鳳道:「想。」

公孫大娘道:「想問誰借?」

陸小鳳轉過身,對著那青衣女尼微笑。

公孫大娘又嘆了口氣,道:「看來這人並不是真醉,他倒還識貨得很。」

這柄劍也不長,但精光四射,劍氣森嚴,屈指一彈,龍吟不絕。

陸小鳳握劍在手,忍不住脫口而贊:「好劍!」

青衣女尼冷冷道:「只可惜這柄劍,今日竟被一個快死了的醉鬼握在手裡!」

陸小鳳笑道:「醉鬼的確是醉鬼,快死了卻未必!」

現在他們已下了樓,到了院子裡,星光從那棵大銀杏樹的枝葉間漏下來,正照在陸小鳳的臉上。他眼睛裡的酒意突然全都不見了,看來也清醒得像諸葛亮一樣。

二孃失聲道:「你沒有醉?」

陸小鳳並不想否認。

二孃道:「既然沒有醉,你為什麼要認輸?」

陸小鳳笑了笑,道:「第一陣我若不認輸,第二陣我就輸了,第三陣就根本連比都不必比!」

二孃嘆了口氣,道:「看來這人也並不是真的笨蛋。」

紅衣少女咬著嘴唇,恨恨道:「但卻是個真的混蛋。」

公孫大娘淡淡道:「你第一陣縱然故意認輸,第二陣也未必能贏!」

這句話說出,她的劍已出手。劍光閃動間,她霓裳上的七彩帶也開始飛舞不停,整個人就像是變成了一片燦爛輝煌的朝霞,照得人連眼睛都張不開,哪裡還能分辨她的人在哪裡?她的劍在哪裡?

若是連她的人影都分辨不清,又怎麼能向她出手?

陸小鳳第一次與她交手時,已覺得她的劍法奇詭變幻,甚至比西門吹雪更可怕。現在他才知道,那一次她的劍法根本沒有完全發揮威力。

這種劍法的威力,好像本就需要這麼樣一身七色霓裳來烘托。

古老相傳,「劍器」並不是劍,只不過是一種古代的武舞名稱,舞者綵衣空手,綵帶如飛,直到公孫大娘,才將這種本來只作觀賞的舞技,加以變化,變成了真正可以刺敵傷人的武技!

她在聖文神武皇帝駕前做此舞時,也許不用劍的,她生怕劍氣驚了御駕。可是她私下卻真創立了一種劍法,使得「劍器」真正變成了劍的一種。

這種劍法既然脫胎於舞,當然和別的劍法不同,所以今日的公孫大娘才會特地換上了這麼樣一身七色霓裳,甚至不惜以真面目見人。因為這種劍法真正的威力,是需要「美」來發揮的,也只有她這麼樣的絕代佳人,才能將這種劍法發揮到極致!

陸小鳳心裡在嘆息,直到今天,他才知道武功的玄妙奧秘,絕不是任何人所能憑空臆測的!

假如他今天沒有親身體驗,也永遠不會懂得這種劍法妙處何在,可是他並不想體驗得太多。

因為這種劍法的變化實在太奇詭,招式實在太繁複,一發出來,就如水銀瀉地,無孔不入!只要他露出一點破綻,只要他的眼神稍有疏忽,就很可能立斃於劍下!

他想戰勝,只有憑一個字!

快!以快刀斬亂麻,以不變應萬變。

公孫大娘乍一齣手,他的身子已憑空飛起,飛上了對面的屋脊。

紅衣少女大叫:「這人想逃了!」

五個字還沒有說完,陸小鳳的人又已飛出,人與劍似已合而為一。只見劍光如匹練、如飛虹,從屋脊上向公孫大娘直刺了過去。劍光輝煌而迅急,沒有變化,甚至連後著都沒有。他竟已將全身的勁力都溶入了這一劍中。

──沒有變化,有時也正是最好的變化。

公孫大娘人如彩霞,劍如流星,但卻還是已來不及變化。她的人與劍,似已全都在陸小鳳這一劍的劍氣籠罩下。

只聽「叮」的一聲,聲如龍吟。劍光一合即分,滿天彩霞飛舞,公孫大娘身上的綵帶,已被削斷了數十條。

沒有人動,沒有聲音。

公孫大娘身形已停頓,動也不動的站在那裡,竟不再出手。陸小鳳也不再出手,也只是動也不動的站在那裡,看著公孫大娘。

二孃忽然大聲道:「這一陣還未分出勝負,你們為什麼已住手?」

陸小鳳淡淡道:「這一陣若是比殺人,當然還沒有分出勝負,若是比劍,就已算我勝了!」

公孫大娘終於長長嘆息,道:「不錯,這一劍之威,實在已勝過了我!」

陸小鳳道:「多謝。」

公孫大娘道:「但我從未想到,你居然能使得出這麼樣一劍!」

陸小鳳道:「這一劍本是我剛剛偷學來的!」

公孫大娘道:「從哪裡偷學來的?」

陸小鳳道:「白雲城主。」

公孫大娘聳然道:「葉孤城?」

陸小鳳點點頭,道:「這一劍叫‘天外飛仙’,本是白雲城主劍法之精華,連木道人都認為這已可算是天下無敵的劍法!」

公孫大娘長嘆道:「這一劍形成於招未出手之先,神留於招已出手之後,以至剛為至柔,以不變為變,的確已可算是天下無雙的劍法!」

陸小鳳笑道:「白雲城主若是能聽到大娘這番話,一定愉快得很!」

公孫大娘冷冷道:「可是這一劍若是由他使出來,就未必能勝得了我!」

陸小鳳忍不住問:「為什麼?」

公孫大娘道:「因為他是天下無雙的劍客,他這一劍還未出手,我已必定有了戒備,可是你剛才掠上屋脊時,我卻以為你是想逃了,所以我的氣勢已鬆懈,所以才沒有擋住你那全力擊來的一劍!」

陸小鳳笑道:「也因為我根本連劍都沒有,你當然想不到我會使出那一劍!」

公孫大娘嘆道:「所以柔能克剛,弱能勝強,也正是這道理!」

陸小鳳也嘆了口氣,道:「幸好我不是個有名的劍客,否則今日只怕已死在這裡!」

公孫大娘沉著臉,道:「但今日你還沒勝,我們還有第三陣。」

第三陣才是決定勝負的一陣!

陸小鳳道:「我們第三陣比什麼?」

公孫大娘道:「輕功。」

陸小鳳笑了。

公孫大娘道:「輕功本是你的拿手本事,你又是個男人,氣力自然比較長,我跟你比輕功,已經吃了虧,所以……」

陸小鳳道:「所以我也應該讓你佔些便宜!」

公孫大娘道:「你至少得先讓我先起步!」

陸小鳳道:「行。」

公孫大娘道:「但只要你能追得上我,就算你勝了,所以你也並不是完全吃虧的。」

陸小鳳道:「我本來就很少做真正吃虧的事!」

公孫大娘道:「我令人敲鑼為號,鑼聲完全停止後,你才能追!」

陸小鳳道:「鑼聲只一響?」

公孫大娘道:「就只一響。」

陸小鳳笑道:「這麼樣看來,我的確不能算吃虧!」

公孫大娘道:「只不過我還要……」

陸小鳳搶著道:「你當然還得先去換套衣服,喝酒有喝酒的衣服,比劍有比劍的衣服,比輕功當然也得有另一套衣服。」

公孫大娘展顏一笑,嫣然道:「你的確不是個笨蛋,一點也不笨。」

夜涼如水,她們姐妹的臉色,也冷得像水一樣──像已將結成冰的水。

紅衣少女突然冷笑道:「偷機裝醉,又偷學別人的劍招,這種男人,我最討厭了。」

陸小鳳微笑道:「我本來就沒有要你喜歡!」

紅衣少女道:「我只想問問你,你究竟是不是男子漢?」

陸小鳳道:「你看呢?」

紅衣少女道:「我看不出。」

陸小鳳嘆道:「我就知道你看不出的,你只不過還是個孩子!」

紅衣少女狠狠瞪了他一眼,扭頭就走,好像連理都懶得理他了。

歐陽情眼波一轉,道:「我總不能算是個孩子了吧?」

陸小鳳道:「你當然不是個孩子,你簡直已算是個老太婆。」

歐陽情也狠狠瞪了他一眼,扭頭走進了小樓。

陸小鳳嘆了口氣,在石階上坐下來,喃喃道:「一個男人若能活六十年,至少有十年光陰白白浪費了的。」

二孃忍不住問道:「怎麼浪費了的?」

陸小鳳道:「這十年中,起碼有五年是在等女人換衣服。」

二孃道:「還有五年呢?」

陸小鳳道:「你一定要聽?」

二孃道:「你不敢說?」

陸小鳳又嘆了口氣,道:「你一定要聽,我就說,還有五年,是在等女人脫衣服。」

二孃的臉都氣紅了,青衣女尼的臉卻氣得發白。

三娘道:「我現在已改變了主意!」

陸小鳳也忍不住問道:「改變了什麼主意?」

三娘冷冷道:「我現在已經想把你的舌頭割下來了!」

這時已有一個滿臉鬍子的青衣大漢,手裡提著面銅鑼,從小樓後走了過來,肅立在石階上。

陸小鳳又喃喃道:「我的運氣總算不錯,是在等大娘換衣服,若是等別人,那就慘了!」

三娘瞪眼道:「別人是誰?」

陸小鳳道:「我又沒有說你,你著急什麼?」

三孃的臉色也氣得一陣紅、一陣白。

就在這時,突聽銅鑼「當」的一響,三個人從小樓裡竄出來。

三個人裝束打扮都一模一樣的黑衣婦人,連三張臉都完全一樣的,一竄出來,就凌空翻身,分別向三個不同的方向掠了出去,用的輕功身法也一樣。鑼聲餘音不絕,三個人都已掠出牆外。

這三個人誰才是真正的公孫大娘──紅衣少女和歐陽情剛才故意生氣,為的就是要進去扮成另外兩個人。

現在陸小鳳應該去追誰?無論他去追誰,就算能追上,也必定要錯過另外兩個。

他錯過的兩個人中,很可能就有一個是公孫大娘,這簡直比押寶還難押得準。陸小鳳怔住。

二孃、三娘、青衣女尼嘴角都露出了冷笑──這下子陸小鳳畢竟還是上當了。

陸小鳳也在嘆息著,苦笑道:「看來我畢竟還是上了她的當。」他嘆息著站起來,喃喃道:「不管怎麼樣,先追上一個再說!」

他身子突然竄出,又突然掠回,閃電般出手,扣住了那敲鑼大漢的手腕。

這大漢一驚,「當」的,銅鑼落地,嘎聲道:「你抓住我幹什麼?」

陸小鳳微笑道:「也不想幹什麼,只不過想帶你去見一個人!」

大漢道:「見誰?」

陸小鳳道:「金九齡!」

這大漢瞪著他,瞪了半天,突然大笑,笑聲清悅如黃鶯:「陸小鳳果然不愧是陸小鳳,連我都服了!」

原來這敲鑼的大漢,才是真正的公孫大娘。

「你怎麼看出來的?」誰都想不到陸小鳳是怎麼看出來的?

陸小鳳微笑道:「那位歐陽姑娘生氣進去時,我已覺得有點不對了!」

公孫大娘道:「有什麼不對?」

陸小鳳道:「她本不是那種被我一句話就會氣跑的人!」

公孫大娘道:「我們進去的是三個人,出來的也是三個人,你怎麼知道那三個人裡面沒有我?」

陸小鳳道:「我不知道。」

公孫大娘道:「你不知道?」

陸小鳳道:「我只知道一個長著滿臉鬍子的大男人,身上不該這麼香的!」

公孫大娘嘆了口氣,苦笑道:「看來我本不該站得離你這麼近,一個女人站得離你太近,的確是件很危險的事!」

陸小鳳笑道:「尤其是像你這麼香的女人!」

公孫大娘吃吃的笑道:「可是我實在沒有想到,你這人居然像小狗一樣,不但會用眼睛,而且還會用鼻子!」

陸小鳳道:「這也是我最近剛跟別人學來的!」

公孫大娘道:「跟花滿樓學來的?」

陸小鳳道:「對了。」

公孫大娘嘆道:「看來別人無論有什麼長處,你學得都很快!」

陸小鳳道:「我一向很虛心。」

公孫大娘點點頭,道:「虛心的人,總是有福的!」

陸小鳳道:「所以你們現在才應該虛心一點,聽我一句話!」

公孫大娘道:「我們都在聽!」

陸小鳳道:「現在你已落在我手上,你的姐妹們若想要你平安無事,最好乖乖的留在這裡聽訊息。」他目光慢慢的從二孃、三娘臉上掃過,冷冷的接著道:「若有人還想輕舉妄動,就等於是想要你快點死,你死了以後,她才好取而代之,做這地方的老大。」

公孫大娘笑了笑,道:「你放心,這裡不會有人想我死的!」

三娘鐵青著臉,忽然跺了跺腳,道:「你難道真的就這樣跟著他走?」

公孫大娘淡淡道:「你總該知道,我並不是個言而無信的人。」她又嘆了口氣,接著道:「何況,我現在就算不想跟他走,也不行了,這個人只要抓住了一個女人,就好像死也不肯鬆手的。」

陸小鳳悠然道:「尤其是像你這麼香、這麼漂亮的女人。」

公孫大娘道:「現在我只希望你小心一件事!」

陸小鳳道:「什麼事?」

公孫大娘道:「小心你的手,不要被人砍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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