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謝的恐怕是活得不耐煩了。
「木小喬與霍老堡主關係匪淺,你不是都知道麼,」謝允見好就收地縮回手,笑道,「不然當年他弟弟霍連濤怎麼支使得動朱雀主?哎……話說回來,要不是他的人打劫了李公子,又把你引到地牢,我還沒緣分見你一面呢,算起來,朱雀主還是你我的大媒人,方才應該留他喝一杯才是。」
被打劫的李公子正好出來,聽了個正著,當場給氣成了一個葫蘆。
謝允因嘴欠得罪了大舅哥,眼看大事不好,連忙腳下生風,施展開他騰雲駕霧似的輕功,裹挾著周翡逃之夭夭。
一路跑回了他們倆的小院,周翡才問道:「我只聽過木小喬挖人心的故事,他與霍老堡主到底有什麼淵源?」
「我知道兩個故事,你想聽哪一個?」謝允豎起兩根手指,「一個類似江湖謠言,只是傳說,另一個倒有來龍去脈,聽起來比較合情合理。」
周翡問道:「合情合理的是什麼?」
「木小喬是海天一色的見證人之一,這你知道,」謝允道,「所謂見證人,就是‘中人’,兩邊拿好處,監督兩邊。」
周翡點點頭:「他和我聊起過,他說‘一邊答應幫他查一個仇人的身份,一邊答應幫他脫離活人死人山’。」
「他跟你聊?」謝允愣了愣,追問道,「什麼時候?聊了什麼?周翡,你這就很不對了!平時在我面前就沉默寡言的,逗你多說幾句就翻臉不耐煩,怎麼在外面跟都能聊?」
周翡道:「你在東海躺屍的時候。」
「好啊,還是趁我看不見你的時候,」謝允指責道,隨後他半真半假地學著木小喬捏起嗓子,「難道你喜歡這種腔調的小妖精,我也會……」
周翡:「滾,說人話!」
「哦,」謝允如願以償地討了罵,老實了,繼續道,「見證人要確保知情人不把秘密說出去,還要防止梁紹殺人滅口,肯定是跟在知情人身邊。鳴風樓的二位樓主來到你們四十八寨,封無言隱姓埋名去了齊門,山川劍活著的時候,霓裳夫人帶著羽衣班客居在殷家附近,木小喬自然就到了岳陽——那時活人死人山內訌,四大魔頭分崩離析,南北正邪兩道都等著將他們逐個擊破,木小喬來到霍家堡,也是霍老堡主答應幫他脫離活人死人山,給予庇護,兩人雖說是互相利用,那麼多年下來,大概也頗有交情,想來朱雀主並不像傳說中那樣兇殘不講理,還是有情有義的。」
周翡想了想,總覺得這故事雖然合情合理,卻又有什麼地方不對,因為依她看來,木小喬比傳說中還要兇殘不講理,他一身戾氣逼人的百劫手,心冷似鐵,這些年跟在他身邊的朱雀教眾螞蚱似的死了一茬又一茬,從來也沒見他吝惜過,可見其心性之涼薄,並不是相處久了就能見交情的——霍老堡主傻了以後,十多年來與木小喬相交甚篤的是他弟弟霍連濤,木小喬照樣說殺就殺,都是親兄弟,難不成霍老堡主真能比霍連濤英俊百倍麼?
周翡便問道:「江湖謠言又是什麼?」
謝允道:「說木小喬年幼時家破人亡,曾經被賣到戲班裡,班主是個王八蛋,專門虐待小孩子,還要撿生得漂亮的糟蹋,被當時還是少年的霍老堡主遇見,順手救下帶回家。」
周翡奇道:「霍家堡是名門中的名門、正派裡的正派,他既然被帶回了霍家堡,是怎麼長成這幅德行的?」
謝允:「他並不是在霍家堡長大。」
周翡:「怎麼?」
謝允嘆了口氣,說道:「你和羽衣班的人混慣了,大概不知道,早年民間戲子中其實沒有那麼多坤角女伶,大多還是男旦的天下,為了扮起來像,便將那些眉清目秀的小男孩從小充作女孩養,久而久之,他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男是女,木小喬那時正是年幼懵懂的年紀,像一棵被強行修剪出來的病梅,所以一不小心便誤入歧途,對救過他又同他要好霍老堡主起了‘女孩的心思’,被當時霍家堡的長輩瞧出來,自然不願意讓自家少主同一個來路不明的小戲子攪合在一起,就使了手段,將他驅逐出霍家堡,自此有了一段恩怨情仇。」
周翡好一會才反應過來什麼叫做「女孩的心思」,「啊」了一聲,愣愣地問道:「真的假的?」
謝允大笑:「當然不是真的,跟你說了是江湖謠言——差不多的故事至少還有十八個版本,多獵奇的都有,我這是給你挑了個頗為正經的呢。」
蜀中附近小鎮,因為有「千歲憂」先生常駐,在淫詞豔曲方面總能高過其他地方一籌,漸成一景,吸引了一幫吃閒飯的騷客們來此遊歷,連路邊茶樓酒肆之類都比別處繁華不少,木小喬獨自一人經過小鎮上一座茶樓,聽見裡面正在唱新出的詞曲。
近年來,國仇家恨的故事大家都聽膩了,風花雪月與才子佳人的風尚又起,木小喬素來愛這些靡靡之音,便走進去駐足細聽。
一曲終了,戲班的小跟班將盤子頂在頭上,四下來討賞,那孩子不過八九歲的模樣,長了一張團團圓圓的小笑臉,倒騰著兩條短腿跑上跑下,一不留神,被隆起的木條絆了個大馬趴,正摔在木小喬腳下,客人們都是來取樂的,見他出醜,便鬨堂大笑,男孩爬起來,眼角嘴角一耷拉,像是要哭,可是到底不敢,抬頭的瞬間就忍住了,強行拗出了一個沒皮沒臉的笑模樣,猴兒似的從地上一躍而起,團團作了個憨態可掬的揖,引得眾人又一陣發笑,他便搖頭擺尾地朝那笑聲最大的人討錢。
轉了一圈回來,又討到木小喬腳下,那小男孩笑嘻嘻地看了他一眼,不料正對上大魔頭冷冷的目光,嚇得一激靈,再不敢造次,連忙低頭含胸地將托盤往身後一藏,小心翼翼地往後退去。
退出了十幾步遠,小男孩憋了半死,這才大出口氣,正想回頭張望,忽聽耳畔一聲輕響,他吃了一驚,只見托盤裡多了一錠碎銀,足有二兩,男孩張大了嘴,連忙去看,方才那位嚇人的客人已經無影無蹤了。
有這樣的收穫,想必今天下去就不用捱打了,小男孩沒料到那位兇巴巴的客人竟肯這樣好心,命賤的孩子向來無人憐惜,很容易知足,臭揍少挨一頓是一頓,於是歡天喜地地跑了。
此後,吳楚楚雖將霍家腿法與其他一干快要失傳的功夫公之於眾,但因霍家腿對資質與苦功太過苛求,問津者寥寥,倒是二十年後,江湖中有一派名為「長風」,竟以霍家腿法見長,掌門姓霍,是個雖然初出茅廬、但老成持重的後生,自言並非霍家堡後人,只是個不知爹孃姓甚名誰的孤兒,從小跟師父學藝,師父給改了姓。至於霍掌門尊師是哪位,他便諱莫如深了,有人問起,長風派便只說他老人家退隱已久,不願再傳出聲名,此事一直是個謎。
江山百代,漸漸不再有人追究,當年霍家堡雖然分崩離析,功夫卻機緣巧合,就這麼一直流傳了下去,也算源遠流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