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萊魔女此次是舊地重來,路途已熟,不需多久,便找到了公孫奇的臥房,只見房中燈火通明,紗窗上現出一個人影,正是她的師兄,蓬萊魔女心道:「原來師兄還沒有睡,卻不知師嫂是否也在裡面,怎生想個法兒引他出來才好。」心念未已,忽聽得桑白虹的聲音喘著氣說道:「我看這藥我不吃也罷,吃了也不會好的。我吃了這麼多天,絲毫也沒起色。」
蓬萊魔女施展絕頂輕功,倒掛屋簷,貼近窗子張望,只見桑白虹躺在床上,臉兒朝外,向著她的丈夫。她病容滿面,燈光掩映之下,更顯得一片枯黃。床前有張小几,几上有碗湯藥,熱氣騰騰,想是公孫奇剛剛給她端來,等待冷卻的。蓬萊魔女心道:「是了,她那日大戰群雄,內傷不淺,想必是過後就大病起來了。」但也有點詫異,心想:「但她內功深厚,和我師兄也差不了多少,我師兄當日所受的傷比她更重,怎的我的師兄已經痊癒,她卻病得這樣沉重?」
公孫奇笑道:「虹妹,你怎的這麼心急,常言道得好:病來如大山,病去似微塵。哪有這樣快好的?你放心,我已經把盧大國手請來了,在他手下沒有醫不好的病人。」桑白虹道:「盧大國手的醫術我知道他是好的,但我只怕病入膏肓,縱有仙丹也難救治了。」公孫奇道:「你別胡思亂想,自己嚇自己。」桑白虹道:「我不是胡思亂想,你想咱家自煉的大還丹,乃是最好的醫治內傷的靈藥,你吃了見效,我吃了卻仍是病體依然,這不是我的氣數當盡了麼?再說,盧大國手的藥,我也吃了好幾天了,我真是不耐煩再吃下去了。」公孫奇道:「盧大國手說,你是傷了肝臟,大還丹雖能補中益氣,卻不能修補肝臟。因此他要用疏導調補的良藥給你調治,不能心急,要連續吃藥,再吃半個月,你就可以好了。」桑白虹道:「哎喲,還要半個月,那煩死了。你不知道我心裡有多氣!」公孫奇笑道:「我知道,你們桑家在武林稱雄數十年,從沒折過威風。那天,東園望、華谷涵相繼而來,甚至連宋金剛這班傢伙,也居然敢登門找到咱們的頭上來,你心裡當然是有氣的。但好在半個月轉眼即過,待你病好之後,咱們就去找宋金剛那班人算賬,然後一個個地收拾東園望和華谷涵。」
桑白虹忽地靠著床壁,抬起身來,凝神望著丈夫說道:「你提起那日之事,怎麼漏提了一個人?」公孫奇道:「誰呀?」桑白虹冷冷說道:「還有誰呀?你的師妹柳清瑤。」公孫奇道:「她那日是來相助咱們的,可並非咱們的仇人。」桑白虹道:「我知道。
但既說起那日之事,恩人仇人都該提起才是。我問你,你心裡感不感激你這位小師妹?」
公孫奇道:「我這小師妹是個孤兒,我爹爹將她撫養大的,她幫我那是理所當然,說不上什麼感激不感激。」桑白虹冷笑道:「哦,原來你們早已是一家人了,至親之人,患難扶持,純出自然,我提起‘感激’二字,這倒是我說錯了話了。」公孫奇瞧她神色不對,忙道:「虹妹,你——」桑白虹道:「別忙,我再問你一句,倘若我病死了,你就該娶你的小師妹了吧?」公孫奇面色一變,隨即苦笑道:「虹妹,這都是你不放心的緣故,你若能心境寬舒,病也就容易好了。」
蓬萊魔女聽了,又是氣憤,又是為她師兄難過,心裡想道:「師嫂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竟在背後含血噴人,汙衊於我,哼,要不是她尚在病中,我就打她兩記耳光!我師兄也真可憐,好好一個名家子弟,卻被這妖女勾引私奔,一步步變得壞了。他對師嫂倒是體貼入微,帥嫂卻還要這樣氣他。」蓬萊魔女暗暗為公孫奇感到不值,對桑白虹也就更憎厭了。
桑白虹道:「我就是放心不下。哦,這麼說來,你對我並非假情假意,當真是望我病好的麼?」公孫奇道:「好,我向你發誓,我對你倘有三心二意,叫我不得好死!」桑白虹臉上露出一絲笑容,伸手掩著他的嘴,說道:「好了,我相信你便是,不必發誓了。」
公孫奇扶他妻子躺下,說道:「為了教你放心,我將心事都對你說了吧。我本來要找師妹幫忙咱們報仇的,你既是不放心,我以後再也不見她了。」桑白虹道:「那又何必。」公孫奇道:「我要為你爭一口氣,咱們不用外人相助,也報得了仇。」桑白虹嘆了口氣,說道:「但求你對我永不變心,這仇麼不報也就罷了。你我聯手都打不過那笑傲乾坤華谷涵的,你不找師妹幫手,那除非是你回到你父親身邊,求他饒恕,再學全他的武功,但你家與我家乃是世仇,你父親可以寬恕你,卻決不會寬恕我,我知道他是不肯讓我踏進你的家門,做他的媳婦的。我寧可不報仇,不願失了你。」
公孫奇輕輕撫摸妻子的頭髮,柔聲說道:「你放心,我怎捨得離開你呢?但我已想過了,不必求我爹爹出頭,也無須請我師妹幫手,咱們就可以打敗那華谷涵!」桑白虹道:「我可沒有這把握。」公孫奇道:「不,咱們兩家的武功若能融會貫通,何懼那華谷涵。我練了那大衍八式之後,自覺功力已增進了不少,可惜你不讓我早練……」桑白虹打斷他的話道:「你別怪我,我爹爹臨死時候吩咐過我,桑家的武功是決不外傳的。」公孫奇笑道:「女婿又不是外人,要是你爹爹在生,現在就不會這樣說了。」
桑白虹道:「我就是見你侍得我好,所以這幾年我已經違背了我爹爹的吩咐,傳了你一些武功了。」
公孫奇笑道:「那些可算不得是什麼上乘的武功。」桑白虹道:「大衍八式你也已經練了,你還想要什麼?」公孫奇道:「我想練你們桑家的兩大毒功——腐骨掌和化血刀。」桑白虹吃了一驚,說道:「什麼?你想練這兩門功夫?這個,這個——」公孫奇彎下腰,在妻子頰上輕輕親了一下,柔聲說道:「虹妹,我已經發過重誓了,你還不相信我麼?你怕我練了你們桑家的武功,就會拋棄你麼?唉,你每多煩惱,甚至弄出病來,這都是你不能放心的緣故。自們本來可以過得更快活的,只要你減少猜疑!」
蓬萊魔女偷聽至此,心裡很不舒服,暗自想道:「我只道他們夫妻十分恩愛,卻原來彼此猜疑。夫妻本應推誠相向,師嫂卻似守財奴般守著她的武功,留為縛住丈夫之用,心胸也未免太狹窄了!」又想道:「師兄也未免太沒男子氣了,為何要覬覦別人的武功?咱們本門的武功,絕不在桑家之下,你若然都已精通,一生便已受用不盡。又何須去練這種妖邪惡毒的功夫?」
桑白虹卻似很受感動,說道:「官人,你聽我說,我不是吝不肯傳,只怕這兩門功夫,你練了反而不利,你知我爹爹是怎麼死的?」公孫奇詫道:「你爹不是病死的麼?」桑白虹道:「我爹爹就是因為練這兩門功夫,一不小心,敗血而亡的。這兩大毒功,非同小可,練的時候,危險得很。我也一直不敢練。」公孫奇道:「但咱們要打敗華谷涵,就非練這兩大毒功不可。你讓我試試吧,也許我憑著我本門的正宗內功,可以剋制得住毒性。」
桑白虹沉吟不語,公孫奇又道:「我也是為了你的緣故,試想咱們融會了兩家之長,再夫妻聯手,天下還有何人是咱們敵手?你也不必受人欺負了。」桑白虹神情委頓,半晌說道:「官人,你容我仔細想想好嗎?這兩大毒功太過厲害,可不是鬧著玩的。當然你一定要練,我也不會吝嗇,但對這練功的奧秘,我自己也未深明底蘊,先得推究一番。」
公孫奇雖然有點失望,但已知道妻子已給他說動,遲早會得到這兩大毒功,眼角眉梢,也不自禁露出一絲喜色,當下端起藥碗說道:「咱們只顧說話,藥已涼了,你喝了吧!」桑白虹將藥碗一推,說道:「且慢!」公孫奇詫道:「怎麼?」桑白虹道:「我還想問你一句話,我妹妹哪裡去了?」公孫奇道:「喝了再說吧。」桑白虹道:「不,我一直記掛著她,你又不肯和我說,我悶在心頭,難過極了。我要你說了再喝。」公孫奇笑道:「青虹大約是追耿照那小子去了。」桑白虹道:「是誰給她通風報訊的?」
公孫奇道:「這個,這個——她精靈古怪,耳朵長著呢。我怎知她從哪兒打聽到那小子的訊息?」桑白虹道:「你別瞞我,是不是玉面妖狐來過咱們這兒?」
公孫奇苦笑道:「我怕你又瞎起疑心,所以沒有告訴你。不錯,她是來過了。」桑白虹道:「你當真沒有和她勾搭?」公孫奇佯怒道:「你把你丈夫當成什麼人了,這妖狐人盡可夫,你丈夫還來至於這麼下賤!」公孫奇一發脾氣,桑白虹反而賠笑道:「我知道你不會。但這玉面妖狐委實不是什麼好東西,我不願意你和她來往。」公孫奇道:「她只是來找青虹的。第二天青虹就悄悄和她走了,連我也未曾告訴。」桑白虹道:「她不是隻單找妹妹吧?你和她不是曾在密室裡談過兩次嗎?談的什麼,可以告訴我嗎?」
公孫奇吃了一驚,心道:「不知是哪個多嘴的丫鬟偷偷告訴了她?」只好說道:「沒談什麼,她只是來告訴我關於耿照的訊息,她知道耿照偷了咱們的大衍八式,問我要不要將耿照逮捕回來。我記得你曾說過,看在妹妹的份上,你不願意理會這事了,我就這樣告訴她。大約她因為見我不理,後來又將這訊息告訴妹妹,妹妹對那小子不肯死心,就跟她走了。我怕你病中多擔心事,所以沒有告訴你。」
桑白虹冷冷說道:「怕還不僅僅這樣簡單吧?」公孫奇道:「那你以為還有什麼?」桑白虹道:「我怕你受她慫恿,做出了不好的事情。」公孫奇道:「你又來了,唉,你總是不能放心你的丈夫。」桑白虹搖手道:「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公孫奇道:「那又是什麼意思?」桑白虹道:「我在擔心,擔心你受她慫恿,做金朝的鷹犬!」公孫奇面色一變,說道:「你真愛胡思亂想,沒這回事!」
桑白虹道:「沒這回事就好了。你還記得麼,那回北宮黝未咱們這裡,他透露口風,說是金主完顏亮想請你出山,做什麼龍騎都尉,馬上就給我趕跑了。我就是不願意你做金朝的官,和北宮黝、玉面妖狐這些人混在一起!」公孫奇低聲說道:「我知道你的心意。」
桑白虹提高聲音說道:「你還有不知道的呢,我爹爹人稱大魔頭,他也是強盜頭子。但他只不肯做一件事情,他生前對我說,什麼壞事都可以做,就是不能做金人的官,因為一做了金人的官,稍微有點骨氣的都不會跟你了,那時你想做強盜頭子也不可得了。咱們的手下,大半是我爹爹的舊部,只要他們知道你與那妖狐往來,他們也會對你離心的,所以我不單是怕你受那妖狐勾引,而是怕你壞了咱們的基業,你可得仔細想想才好。」公孫奇出了一身冷汗,說道:「虹妹你說得對,你放心,我也不會做那樣傻事的。」蓬萊魔女聽了桑白虹這一席話,大感意外,暗自想道:「我只道是師嫂帶壞我的師兄,卻原來她也有幾分正氣。雖說是為了本身利害,但也算難得了。」如此一想,對師嫂的惡感也就減了幾分。公孫奇又端起藥碗說道:「藥都涼了,你可真得喝了!」
桑白虹道:「唉,我可實在不想喝。」公孫奇道:「不喝病怎會好呢?虹妹,就算是為了我的緣故,你也喝了吧!」桑白虹道「我有個奇怪的感覺,我這病是醫不好了的。(公孫奇插嘴道:‘胡說。’)但你既然定要我喝,那我就喝了吧。」
藥碗已端到唇邊,桑白虹正待張嘴吃藥,忽有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只聽得「叮」的一聲,接著「噹啷」聲響,那藥碗突然從公孫奇的手上掉了下來,裂成八塊,湯藥潑了滿地,地上起了一層淡淡的紫氣。
這一瞬間,公孫奇嚇得呆了。桑白虹道:「咦,你怎麼啦?這藥不喝也罷,何必難過?」她在病中耳目不靈,還當是公孫奇失手打破了藥碗。
蓬萊魔女這一驚可比她的師兄更甚,她聽得出那「叮「的一聲,聲音極為微細,乃是梅花針之類的暗器打著了藥碗,但因藥碗隨即墜地,藥碗碎裂的聲音便將它遮掩過了,桑白虹聞得藥碗碎裂之聲方始驚起,根本就沒察覺是有人用暗器將藥碗打破的。
這一瞬間,蓬萊魔女當然也知道了另有個人,也似她一樣,在向這房中偷伺。這人用極微細的暗器,竟打破了公孫奇手中的藥碗,事前公孫奇絲毫也沒發覺,連蓬萊魔女也是事發始知另有一人在暗中埋伏,這人武功之高,那也就可以詛見了。「誰人有如此武功,他為什麼要打破藥碗?」「以那人的武功之高,他若要用梅花針偷襲,儘可射人公孫奇的穴道,但他只是打翻藥碗,可見用意只是在阻桑白虹吃這碗藥。為什麼?哎呀,莫非……」蓬萊魔女心念電轉,一瞬間想到了許多事情,但想至此外,己不敢再想下去,她可得先看看這是個什麼人?當下立即一個「鷂子翻身」,從「珍珠倒捲簾」的姿勢變為「一鶴沖天」,飛身上了屋頂,夜色迷濛,星光黯淡,哪裡看得見什麼人影?就在這時,桑白虹已在叫道:「外面有人!」掙扎欲起,公孫奇驀然一醒,心神稍定,倏的一個轉身,長袖一揮,撲滅了那層淡淡的紫氣,立即破窗而出。桑白虹詫異萬分,看著他的背影,喃喃自語:「這是什麼原因?他為什麼如此驚恐?」要知公孫奇並非初出道的雛兒,他是屢經大敵的江湖上一流人物,即使發現有敵人來到,也不該如此驚慌的,而且他也沒有向妻子交代一勾話,就匆匆破窗而去,這也令得桑白虹多了一層思疑。
當下,桑白虹就掙扎下床,察看究竟。
按下桑白虹慢表,且說公孫奇追出來的時候,蓬萊魔女已藏到一塊假山石後。她是想等候那另一個人出來,而且她也不願引起桑白虹的猜疑,故而不想在這時候便與她師兄會面。
公孫奇跳上那座假山,周圍一望,不見有人,卻也並不聲張,一溜煙就跑了。他料想不到蓬萊魔女就藏在一塊假山石後。
蓬萊魔女伏地聽聲,辨出了師兄所走的方向,待他走了一會,這才施展絕頂輕功,向那個方向追蹤,遠遠的只見師兄的背影走進一間房子。
這是公孫奇自己的書房,他點燃燈火,翻開抽屜,翻出了一本子抄的小冊子,納入懷中。這是他十年來偷學到的桑家武功,最近所得的「大衍八式」也在其內,只因這些武功乃是東鱗西爪,並非連貫起來的整套東西,因此他要運用自己的聰明才智,加以整理,仔細琢磨。因而這本冊子,不單純是他所偷學的武功的記載,其中也有他自己的研究心得。
蓬萊魔女借石障形,從後窗偷望進去,只見她的師兄繞室彷徨,似乎正有重大的心事委決不下。原來公孫奇此際正在尋思:「白虹是用毒的大行家,她若起了疑心,定然能夠發現。唉,剛才我為什麼不即殺了她?」他突然起了殺機,自己也覺礙有點吃驚,隨即想道:「我怎麼可以有這個念頭?她究竟是我的妻子,而且我若是下手殺她,這可就要聲張起來了,這堡中多半是她父親的舊人,事情發作,我雖不懼,但我在這裡的基業可就要毀了。何況還有兩大毒功的練功秘訣,我也還沒有到手。」想起了這兩大毒功,他不知不覺地喃喃自語,說出聲來:「我走呢還是不走?」原來他作賊心虛,一怕桑白虹發現他的陰狠手段,二怕剛才打碎他手中藥碗那人乃是桑白虹暗中埋伏窺伺他的人,事情已然發作,他在這堡中是站不住腳的了。但隨即又想道:「不對,這人的武功十分高強,只有在我與白虹之上,堡中諸人,誰有這樣本領?」「嗯,這也難說,她父親是一代武學大師,往來的朋友,焉知沒有本領極強的人物?說不定是她哪位世交叔伯,一向隱藏身份,在這堡中,連我也不知道?今晚他已經識破我的汁謀,出頭示警。」公孫奇不斷尋思,疑神疑鬼,既不敢回去殺桑白虹,又怕剛才打破他藥碗那人,追來與他算帳,而且即使那人不來,他也料想事情定會發作,他妻子決不肯與他甘休,左想右想,彷徨無計,終於還是決定一走了之。就在他準備開門的時候,忽聽得門環輕輕碰了兩下,那是有人在外面敲門,公孫奇大吃一驚,喝道:「是誰?」把門拉開,藏在門後拔劍出鞘,準備那人一踏進來,他在門後一劍就刺過去。哪知那人進來只說了一聲:「是我!」公孫奇這一劍登時刺不出去了。
進來的不是別人,正是蓬萊魔女。
公孫奇抹了一額冷汗,插劍入鞘,說道:「師妹,原來是你?你怎麼來了?倒把我嚇了一大跳!」
蓬萊魔女冷冷說道:「平生不作虧心事,半夜敲門也個驚。
你作了什麼虧心事了?」公孫奇道:「哦,剛才發梅花針的那個人就是你麼?」心中又驚又喜,暗自想道:「師妹決不會是白虹暗中埋伏來窺伺我的,只要不是白虹的人,那我就不用害怕了。
從日前之事看來,師妹對我也似乎並非全無情意。」
蓬萊魔女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只是冷冷地盯著她的師兄,追問道:「你給師嫂吃的是什麼藥?」公孫奇訥訥說道:「是補中益氣湯。」蓬萊魔女雙眉一豎,冷笑說道:「你休騙我,補中益氣湯潑在地上,會有一層紫氣的麼?」公孫奇把心一橫,說道:「師妹,你已然識破,我也不妨對你直說,那不過是湯藥中加上一小撮閩南桃花溪的百年茉莉根。」蓬萊魔女吃了一驚,失聲叫道:「閩南桃花溪的百年茉莉根,這還說不是毒藥麼?」
閩南桃花溪在武夷山的九疑谷,遍地桃花之外,溪畔還有野生的茉莉,溪水蘊藏有機花瘴,毒性甚烈,茉莉根受溪水的滋養,也含有毒質。但經過了百年之久,瘴氣都已去盡,研成粉米,無色無味無臭,即使是用吸毒的至寶玉蟾蜍來驗,也驗不出它是毒藥。而且因為經過了百年,毒性已減,只能慢慢致人於死,死後也無絲毫中毒的跡象。宋代開國之初,宋太宗就曾用這種毒藥暗吉了後蜀降王孟旭,其後秘密流傳於外,許多人都知道了。所以蓬萊魔女雖然不是使毒行家,也曾聽過「閩南桃花溪百年茉莉根」這個毒藥的名字。
公孫奇尷尬笑道:「我並不是想要她性命,這茉莉根是慢性毒藥,她內功造詣甚深,不會就死去的,我只要得到她那兩大毒功,我就不會再用此藥了。」蓬萊魔女道:「要是她始終不將那練功秘訣交出來,那你不是要繼續用藥,把她毒死了?再說,她中毒已深,即使你停止用藥,那她也要長年臥病在床,不能復起了。」蓬萊魔女把公孫奇問得啞口無言,他原來的打算,實在就是這樣。
蓬萊魔女冷笑道:「你使用這種慢性毒藥,然後再假情假意地服侍她,原來就是要騙取她的武功?」公孫奇道:「她是用毒的大行家,用這種毒藥,才不至於給她發覺。」蓬萊魔女哼了一聲說道:「還有,你還想繼續役使她父親的舊屬,稱霸江湖,所以必須讓她死後,屍體上毫無中毒的跡象,這才能使得她的部下不起疑心,仍然跟你?」公孫奇給他說中了心事,只好默不作聲。
蓬萊魔女毛骨悚然,想不到師兄如此惡毒,又是傷心,又是憤激,心想:「我只道師嫂不是好人,卻原來師兄比她更壞百倍!」公孫奇忽道:「師妹,你不知道,我實在後悔得很!」蓬萊魔女道:「你後悔什麼?」
公孫奇道:「我悔不該當年離開你們,和這妖婦私逃。」蓬萊魔女本來也是一直把桑白虹當作「妖婦」的,但此時此際,這「妖婦」二字出自公孫奇之口,她聽來卻是刺耳非常,心裡大大不以為然,不禁勃然作色,說道:「師嫂對你實在是情深義厚,你怎麼可以這樣罵她?好壞你們都做了一場夫妻,你就連這一點夫妻之情都沒有了麼?」
公孫奇嘻皮笑臉他說道:「師妹,你不知道,我本來不打算和她做夫妻的。我當年血氣方剛,受不了她的狐媚手段,被她勾引私奔,現在是越想越覺不值。我只說一件小事給你聽,你也會感到可笑了,她年紀本來比我大,但她卻一直要我將她喚作‘虹妹’。你說可笑不?哼,不瞞你說,我早就討厭她了!」蓬萊魔女心道:「你不知道,我聽了你這話,我也是多麼討厭你!」
但因公孫奇畢竟是她師兄,她還在想怎樣好言相勸,而不願即時破臉。
公孫奇機靈之極,察覺師妹面色不對,又嘆口氣道:「我娶了這個妻子,弄得我有家難歸,爹爹不認我作兒子,師妹,你和我的情分也斷了。唉,想起咱們從前所過的日子,你叫我怎不悔恨,怎不傷心?」說著,居然掉下兩滴淚來。
蓬萊魔女本已對師兄充滿惡感,但聽了這一番話,想起師父對自己的恩情,而師父又只有這一個兒子,不禁也起了悽惻之情,當下說道:「師兄,師父雖然不滿意你做的事情,表面上雖然是口口聲聲不認你做兒子了,但他老人家心裡卻還是掛念你的。他一喝醉了酒,就會叫你的名字,這是我知道的。師兄,你若痛改前非,我一定給你向師父說情,連師嫂也一起接回去。
至於我,我是一向把你當作師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