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道蓬萊魔女何故起疑:原來在這一望無際的太湖之上,卻看不見一隻漁船。
蓬萊魔女想起路上所見的事情,不覺略有所疑,尋思:「王宇庭既然早已回來,為何漁民還不敢出來打魚?他的不肖部屬對老百姓橫徵暴斂,也不知他知道了沒有?」忍不住就問那舟子道:「你門的寨主回來多久了?」那舟子道:「也有三四天啦。」蓬萊魔女「哦」了一聲,點了點頭,不再言語。心中想道:「原來也只不過是三四天,敢情那些漁民曾受騷擾,還是驚魂未定。」
蓬萊魔女雖然不再言語,但臉上神色很不自然,那舟子已似有所覺,笑道:「柳女俠在路上可是曾看到了一些不順眼的事情?」
蓬萊魔女本是想見了王宇庭的面才問他的,但這舟子既然問起,她也索性敞開來說,道:「不錯,是見了一些令人氣憤的事情。有一家漁民,說是有人迫他繳納重稅,他扶老攜幼,舉家逃亡了。還有一家農人,稻子未熟,就先收割。為的也是不堪重稅之苦。咱們綠林好漢,既然打出替天行道的旗子,豈可學那官府所為,也一般欺壓百姓?但不知這些事情,你們的寨主回來之後,可曾知道?」
那舟子哈哈笑道:「柳女俠,敢情你以為這些事情是我們乾的麼?」
蓬萊魔女詫道:「不是你們的人,難道是外來的綠林中害群之馬?」
那舟子道:「倒也不是外來的。但就這太湖之中,便有幾十家大大小小的寨主。王寨主是十三家較大的總寨主,還有一些小寨寨主並非歸他統屬。平時玉寨主在家的日子,他們多少有點顧忌,不敢放肆。王寨主離開之後,他們就胡作非為起來了。
王寨主如今正要整頓他們呢!」
蓬萊魔女道:「哦,原來如此。綠林中良莠不齊,也是有的。」她卻不知,那舟子正是怕她起了疑心,不肯再往西洞庭山。
舟行不久,兩洞庭山的主峰已經在望,此山雖遠不及五嶽名山之高之大,但懸崖峭壁,奇石嶙峋,卻也予人以崔嵬萬丈的感覺。蓬萊魔女隨那舟子舍舟登陸,心中鬆了口氣,暗自笑道:「我剛才還怕他在湖中暗算,原來果然不是壞人。」至此,她更相信這舟子是王宇庭的親信頭目,對他所說的一切,都毫不懷疑。這舟子帶蓬萊魔女上去,只見山下田畝成行,山上盡是果樹,濃蔭相接,花果飄香。蓬萊魔女心道:「王宇庭叫部屬開荒種果,自種自收。把西洞庭山建成花果山,不用百姓養他,這辦法倒是不錯。」可是一路行去,卻又見到有許多果樹,樹斷枝折,或花葉飄零,只剩下光禿禿的樹枝的。看這情形,很像是經過了一場兵災。
蓬萊魔女道:「怎麼?最近曾有官軍來過嗎?」那舟子嘆口氣道:「說起來也是我們江南綠林之恥。我剛才不是說過太湖還有一些小寨寨主各自為政的嗎?平時他們勢力單薄,不敢不聽我們王寨主的號令,這次王寨主率領十三家兄弟出海助朝廷抗擊金兵,留守的人數無多,他們就乘機造反啦。他們要攻佔西洞庭山,另立太湖盟主,不許王妻主回來,幸喜留守的弟兄據險固守,他們才不能得逞。」
蓬萊魔女道:「綠林中的害群之馬,是要好好整頓才對。我以前在北五省也曾經過一番整頓的功夫,殺了好幾個橫行霸道、為害百姓之輩,北五省的綠林才走上正道的。你們經過這場叛亂,說來雖然令人痛心,但也未始不可以變作好事。」
那舟子道:「柳盟主說得對。我們寨主回來之後,也已經開始清理門戶,把那幾個為首鬧事、禍害百姓的寨主拿來問罪啦。」
說話之間,已碰上巡山的唆兵,有個嘍兵嘻皮笑臉地吹了一個口哨,道:「王大哥,哪裡搶來的這個漂亮雌兒?」那舟子喝道:「不可無禮,這是咱們總寨主的好朋友,北五省的綠林盟主柳女俠來了!」那嘍兵吃了一驚,道:「什麼?是,是,是柳盟主?」那舟子道:「還不趕快去稟報瓢把子?」那嘍兵道:「是,是,是!」慌忙飛奔上山。
那舟子很是尷尬,一副惶恐的神情說道:「這是新來的弟兄,愛說笑話,不知輕重,不識分寸,但卻是並無壞意的,柳女俠,你別生氣。」蓬萊魔女道:「我怎會與他一般見識?你以後勸他改過便是,也不必稟報你們的寨主了。」心中很是不快,想道:「這個小嘍兵我當然不會把他難為。但他們紀律不嚴,卻是一大隱憂。見了王宇庭,須得叫他多注意這一方面。對新來的未經訓練的弟兄,也不能就叫他們巡山。」
不久,到了山上大寨,卻不見王宇庭出來迎接,蓬萊魔女心想:「或許他正有要緊的公事,也罷,我是行客,本來該拜候主人的。」但她以北方綠林盟主的身份。正式來此拜山,王字庭不開啟寨門,親自迎接,總是一件有失禮儀之事,蓬萊魔女雖不計較這些,也給王宇庭找了個可以原諒的藉口,但仍是不免有點覺得奇怪。
那舟子和值日的大頭目說了幾句黑道「切口」(術語),南北的黑道切口本是大同小異,但他說的是蘇州土話,北方長大的蓬萊魔女卻聽不懂。心想大約是要他去催促王宇庭快來迎接的意思,那人目果然說道:「柳盟主蓮駕光臨,敝寨上下均感榮寵,寨主與華大俠已在裡面恭候了,請柳盟主到聚義廳會晤。」
蓬萊魔女聽那頭目特別提及華谷涵在裡面候她,心頭不禁卜卜亂跳,暗自想道:「是了,想是華谷涵對我誤會甚深,不願見我。王宇庭一直在裡面勸他,如今才勸得他回心轉意,但仍是不肯出來接我,卻要我先去見他。嗯,華谷涵呀華谷涵,你也未免太驕傲了!」
要知他們二人雖然早已是彼此傾慕,但卻從未有過單獨相對,深談心事,因此若論與蓬萊魔女相知之深,笑傲乾坤尚不如武林天驕。如今蓬萊魔女是來決定終身大事的,而彼此的誤會又未曾消除,在這即將見面之際,蓬萊魔女怎能不芳心撩亂,又喜又愁,諸多猜忖?王宇庭沒有親自出來接她,蓬萊魔女最初還是有點疑心的,雖然她也替王字庭找到一個解釋,猜想他是正有要緊公事,但這個「理由」總是不大站得住腳。如今她亂想胡思,諸多猜忖之後,認定是由於華谷涵的緣隨,對王宇庭這個有失常禮的舉動、反而沒有疑心了。
蓬萊魔女隨那頭目踏進了聚義廳,只見偌大的一個聚義廳,竟是空蕩蕩的並無一人。那頭目道:「柳女俠請坐一會,我立即去請寨主與華大俠出未。」
本來她以北方綠林盟主的身份來到,王宇庭應該招集寨中有地位的頭目,在聚義廳中介紹給她認識才是。如今的情景,卻似邀她在密室會談,不過把聚義廳權充密室罷了。
這本是不合綠林規矩的事,但蓬萊魔女卻又想到了另一邊,心道:「王宇庭是他的好朋友,料想已知道了我們的事情。他如此安排,那是要讓華谷涵和我先有個私下說話的機會。也好,這樣的安排倒可以免去我許多尷尬。反正我是要與華谷涵說個清楚的,人多在場,那就不好說了。我也沒有什麼緊要的公事,先私後公,或許難免有人笑話,那也顧不得了。」
蓬萊魔女正在胡思亂想,忽聽得有個熟悉的蒼老的聲音笑道:「清瑤,想不到咱們一家子又見面了。你爹爹好吧?他怎麼沒來?你既然來到,就在這裡住下來吧。勝於跟你的爹爹東飄西蕩,在金國的地方,時刻又要提心吊膽,不得安寧!」
蓬萊魔女這一驚非同小可,來的哪裡是什麼王宇庭,卻是她的叔叔柳元甲。柳元甲後面跟著一個人,這個人當然也不會是笑傲乾坤華谷涵了,而是那為虎作悵的飛龍島主宗超岱。
原來飛龍島主事敗之後,在飛龍島上已不能立足,遂聽從柳元甲之計,把部屬化整為零,帶到了常州集中。常州靠近太湖,柳元甲和常州團練使王大信一向是有勾結的。
太湖當時屬於常州府冶,柳元甲要飛龍島主把部屬秘密移集常州,為的就是要與常州團練使王大信合謀霸佔太湖。
原來太湖物產豐饒,一向是常州租稅來源最大的地方,也即是貪官汙吏利數所在。但自從王宇庭佔據太湖,作了十三家總寨主之後,太湖兩岸五十里之內,地主逃亡一空,官府也不敢前來徵糧,湖中的魚稅,更是無法徵收了。
在這樣的情形之下,柳元甲、飛龍島主與王大信謀奪太湖,利益一致,一拍即合。雙方議定,由王大信借出官家船隻,並護飛龍島主的部屬,假借官兵名義,進剿「湖匪」。奪了太湖之後,田租魚稅的收入,兩方平分。
其時朝庭已經有令,要王宇庭所部義軍遣散為民,王大信若能攻下太湖,便可以截斷王宇庭的歸路,向朝廷領功,江淮制置使劉琮雖然是個比較有良心的將領,不願意殘害助朝廷抗金的義軍,但也不敢阻撓王大信的行動。
王字庭留守太湖的唆兵不到兩成,而且多是老弱之輩,飛龍島的悍匪與柳元甲的黨羽卻都是善戰的亡命之徒,人數也比太湖留守的嘍兵多得多,一戰之下,嘍兵雖然激烈抵抗,終是眾寡不敵,幾乎全部犧牲。柳元甲與飛龍島主圖謀得遂,霸佔了太湖。
給蓬萊魔女駕船的那個舟子正是飛龍島主的親信頭目,在飛龍島上見過蓬萊魔女的。他認得蓬萊魔女,蓬萊魔女卻不認得他,給他巧言騙過,落了圈套。
前因表過。且說蓬萊魔女正在滿懷柔情,準備會見華谷涵的時候,卻突然見著了她最痛恨的柳元甲與飛龍島主,當真是大出意外,這一驚自是非同小可。
但蓬萊魔女慣經風浪,雖是意外受驚,卻不不至於驚惶失措。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錚」的一聲,她已拔劍出鞘,並取下拂塵,拂塵一甩,一叢塵尾就似利針一般的向前射出。
蓬萊魔女深知柳元甲武功了得,飛龍島主亦非庸手,她的獨門暗器,未必傷得他們,用意只是想掩護逃跑,她的輕功在叔父之上,只要逃得出去,便有生機。
哪知柳元甲也早料到她有此一著,就在蓬萊魔女仗劍要闖出去的時候,只聽得「蓬蓬」之聲、不絕於耳,一剎那間,聚義廳的八扇大門,都已給人從外面關上。
柳元甲哈哈笑道:「好侄女,咱們總是一家人,關上了門,有話好說。你不遠千里而來,豈能一來就走?」
蓬萊魔女按劍斥道:「你這賣國求榮的奸賊,誰和你是一家人?我爹爹饒你不死,只望你革面洗心,誰知你依然是倒行逆施,變本加厲!你還有羞恥之心沒有?」
柳元甲哈哈笑道:「好侄女,你錯了!王宇庭不服朝廷號令,拒不奉行遣散之諭,我把他所盤據的太湖奪回來歸還朝廷,正是為朝廷立功啊!嘿,嘿,不瞞你說,我要做官的話,隨時可以做大宋的高官。你要愛國,還得跟我走呢!」
蓬萊魔女氣往上衝,罵道:「你簡直是顛倒是非,混淆黑白。奸臣當道,遂教你小人得志!好吧,我今日著了你的道兒,反正也不打算活著出去了。你要怎麼樣?來吧!」
柳元甲冷笑說道:「隨便你怎樣罵我,你總是我的嫡親侄女。我還能難為你麼?但我也要勸你識點時務,我對你是一番好意,你可別把叔叔當作仇人!」
飛龍島主嬉皮笑臉的一揖說道:「柳女俠才貌無雙,宗某一向敬佩,今日天緣湊巧,把你送到此間,宗某當真是盼也盼不到的。無論如何,都要請你留下了!那華谷涵有什麼好處?不過是個風流浪子而已,這種人最不可靠,柳女俠我勸你不要再想他了!」
蓬萊魔女氣得滿面通紅,怒聲斥道:「下流胚子!」
柳元甲哈哈一笑,說道:「好侄女,宗島主說得不夠明白,我替他說了吧.依我之見,宗島主要比華谷涵強得多了。俗語說,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我是你的叔父,你的終身大事,我也可以替你作得了主。你們一個是我侄女,一個是我忘年之交,我也很想你們結為夫婦,百年偕老。
蓬萊魔女氣炸了心肺,厲聲罵道:「住嘴,你們簡直是衣冠禽獸!」唰的一劍,便向飛龍島主刺去。
飛龍島主拔出判官筆一架,「當」的一聲,蓬萊魔女劍尖給他彈開,趁勢劍鋒一揚,又刺他手腕,這兩招迅若電光石火,殺得飛龍島主手忙腳亂。
柳元甲一記劈空掌掃出,蕩歪了蓬萊魔女的劍點,飛龍島主退了兩步,抹汗笑道:「好厲害的新娘子!成婚之後,你可不能這麼兇啊!」
柳元甲沉聲說道:「清瑤,叔叔的話說了算數。你不依從也得依從,今日一定要你嫁給宗島主,你若不聽話,更要難堪!宗賢侄,放膽上前拿她!挫挫她的威風,才好教她作你新婦!」
飛龍島主道:「是。叔叔美意成全,小侄感激不盡。柳姑娘,你若還不肯依從,說不得我冒犯你了。」
飛龍島主仗著有柳元甲撐腰,大膽再攻。雙掌一分,左點期門穴,右點精促穴。這一招兩式的點穴手法,使得還當真不弱,足見功夫!
蓬萊魔女知道飛龍島主有意激怒她,反而沉住了氣,待雙筆堪堪點到胸前,這才驀地喝道:「著!」劍把一翻,一招「橫雲斷峰」,疾削出去,只聽得一片斷金碎玉之聲,飛龍島主雙筆筆尖,竟都被她削斷!蓬萊魔女劍勢未衷,劍尖直指對方虎口的關自穴,還了一招更厲害的刺穴劍法!
飛龍島主這掠非同小可,要知高手比鬥,最怕是料敵不準,失之毫釐,差以千里,飛龍島主從前曾與蓬萊魔女交手兩次,雖然稍有不如,但也差不多可說是功力悉敵,絕想不到有一招便給對方削去筆尖之埋。這一下大出意外,在蓬萊魔女精妙無比的劍招之下,已是無法閃避。
柳元甲笑道:「不用害怕,上去拿她!」「嚓」的一聲,發出一枚銅錢,就在蓬萊魔女的劍尖只差毫釐,就要刺著飛龍島主虎口的當兒,銅錢恰恰碰著劍尖,將她的劍點蕩歪,失了準頭,刺了個空。
可是柳元甲亦禁不住心中微凜,暗自想道:「想不到這賤婢的功夫,比起在千柳莊之時,竟是高明瞭這麼多了!看來只怕非我親自出手不行!」
原來蓬萊魔女自從父女團圓之後,得她父親以陳傳遺書「指元篇」中的上乘武學相授,她本來早已到了一流境界,如今精益求精,強上加強,當然是遠勝于飛龍島主了。但,雖然如此,飛龍島主本來也還可以抵敵個三五十招的,他又失在恃有強援,而不知對方的武功已經突飛猛進,故此竟然只是照面一招,便給削去筆尖。
飛龍島主雖然銳氣稍折,但得了柳元甲全力相助,膽子又大起來,揮著一雙鐵筆,再次上前搶攻。當然這次是謹慎了些,不敢似剛才的妄進了。
柳元甲在一旁凝神觀戰,每到緊要關頭,就用金錢鏢蕩歪蓬萊魔女的兵器,這麼一未,差不多是等於兩人合力來鬥蓬萊魔女,蓬萊魔女當然是大大吃虧,只有飛龍島主打她,沒有她打飛龍島主的份兒。
飛龍島主佔盡上風,大大得意,又出言調戲道:「柳姑娘,你我終歸是要做夫婦的,你要打丈夫,婚後再打吧。日子正長著呢,如今可不要打了,別誤了佳期。」柳元甲也加把口道:「對,清瑤,我勸你還是聽話的好,否則只有更加難堪,更吃苦頭。哼,待到生米煮成熟飯,看你還飛?」
柳元甲心計之毒,無與倫比。要知「貞節」乃是古代婦女最重視的東西,蓬萊魔女若是給他們活擒,失了貞節,依柳元甲的如意算盤,那蓬萊魔女也只好逆來順受,被迫與飛龍島生成親了。到了那個地步,聊元宗也只好來認「親家」,不便再與他們作對了。這不是比殺了蓬萊魔女更好百倍麼?蓬萊魔女又氣又恨,破口大罵:「你們簡直是一群衣冠禽獸。」柳元甲哈哈笑道:「好侄女,我給你找了一位如意郎君,你應該感謝為叔的才是,怎的你倒罵起我呢?隨你怎麼罵吧,我說出的話,非得做到不可,你不依從,也得依從。」雙指疾彈,嘶嘶數聲,又發出了幾枚錢鏢。
蓬萊魔女人急計生,本來她是以一劍應敵,以拂塵護身的,柳元甲武功雖然比她高明,但錢鏢之力,也只能蕩歪她的劍點,卻打不到她的身上。此時柳元甲連發三枚錢鏢,想把她的青鋼劍打落,蓬萊魔女故意賣個破綻,讓一枚錢鏢打著她的身體,「哎呀」一聲,扔了寶劍,便向後倒。
倉卒之間,飛龍島主不知是計,大喜之下,撲過去伸手便抓,他還害怕蓬萊魔女萬一給打中了死穴,必須及早解救,免得失了一個如花似玉的嬌妻。
柳元甲怔了一怔,暗自尋思:「這賤婢武功不弱,怎的會有此失?莫非有詐?」心念一動,連忙叫道:「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