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元宗道:「不錯,但這樁公案並未了結,」蓬萊魔女道:「什麼事情,爹爹可以告訴我嗎?」
柳元宗黯然說道:「你二叔在固原有一頭家。」蓬萊魔女怔了一怔,道:「二叔,哦,你是說那、說那無惡不作的柳元甲麼?我可不願意再叫他做叔叔了。」
柳元宗道:「咱們柳家出了這麼一個敗類,我也是很痛心的。
但清者自清,濁者自濁,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唯其他是柳家的人,我更需要早日處置,作個了斷。」
蓬萊魔女道:「我明白了,爹爹上次到固原去,可是為了大義滅親,要去將他除掉?」
柳元宗道:「我聽說他已潛回江北,很可能是回去他在固原的那一頭家,因此我想去考查一下,要是他已經悔改,我可以留他一命,否則我就廢掉他的武功。」蓬萊魔女知道父親總還是多少念及與柳元甲昔日的兄弟之情,所以他預擬的最厲害的懲罰,也只是「廢掉他的武功」。
柳元宗續道:「除此之外,我還想給他的妻兒作個安排,免得他的兒子走上父親的邪路。」
蓬萊魔女詫道:「他在固原,原來還有妻兒的麼?怎的一個在江南,一個在江北,相隔數千裡之遙,並不住在一起。」
柳元宗道,「這件事也是我再次出山之後,新近才打聽到的。
據說元甲的妻子本來是江南的一個女盜,元甲初到江南那幾年,憑著武功,成為了綠林之雄,那時他還未曾與官府勾結,和金虜私通之事,更是絕無人知,以至讓他欺世盜名,更進一步而變成了江南眾望所歸的武林盟主,那個女盜就是在這個時間嫁給他的。後來不知怎的,他們已經生下一個兒子,他的妻子卻突然在兒子週歲之日,攜兒出走,從此就沒有冉回過江南。我懷疑他的妻於很可能是看出他的本來面目,不願同流合汙,故而攜了兒子,走到遠處安家的。當然,其中的詳細內情,我還不是怎麼清楚。」
蓬萊魔女道:「柳元甲可知道妻子在固原的訊息?」她因為不願意稱柳元甲做叔叔,故此直呼其名。
柳元宗道:「這件事我也未能打聽出來,元甲曾是江南的武林盟主,在北方的耳目也很靈通,想來是應該知道的。」
柳元宗接著說道:「他給江南豪傑群起而攻之後,已變成了喪家之犬。他的妻兒離開他也已有十年了,不管他們夫妻之間是否曾發生過重大的爭執,但他到了這個境地,料想一定會到固原去探望他的妻兒,以求複合。我就是為了這個緣故,要到固原去看一看。一來是要考查元甲的行徑、心跡,二來也要看看他妻兒現在的情形如何。元甲罪大惡極,但他兒子卻是無辜,不應受他所累。要是這個孩子可以造就的話,我是願意將他教養成村的。」
蓬萊魔女道:「爹爹說得有理,父母有罪,原與孩子無關。
但不知爹爹到了固原,結果如何?可曾見著那對母子?」
柳元宗道:「我只打聽得他們是住在固原城北約五寸裡外的一條村子裡,那是一條山溝裡的村子,名字卻叫做平野村。我到了那條村子,先打聽有沒有姓柳的人家,回說是沒有。」蓬萊魔女道:「那女盜既是鄙棄她的丈夫,想來是不肯用夫家的姓氏了。也或許這個家本來就是她的母家。」
柳元宗道:「那女盜本來姓石,我再打聽姓石的人家,卻不料姓石的有四五家之多。這幾家人家都是祖居此地,並非外人搬來的。我為了謹慎起見,只得一家家前往拜肪,前面三家都不是,到了最後一家,無人應門,我跳進去一看,裡面空無一人。也不知他們是得知風聲,預先躲避?還是本來就早已離開了的?我向這家的鄰人查問,他們說這家人家只有三個人,兩個女人和一個孩子,平素深居簡出,究竟他們何時離開,鄰人也不知道。」
蓬萊魔女道:「多出的這個女人是準?你有沒有打聽柳元甲到過這條村子裡沒有?」
柳元宗道:「這家的兩個女人,一個是中年婦人,另一個是年老的嬤嬤,結她當奶媽的。我說了元甲的形貌,村裡的人都說沒有見過。但那孩子卻是十歲左右,與元甲那個孩子的年齡相符。這條村子裡的人似乎不大喜客,我四處打聽,初時還不怎麼,後來就有人反過來問我,說我是個‘白撞’,不知懷有什麼用心,要將我驅逐出村,」
蓬萊魔女笑道:「亂世壞人多,也難怪他們對你起疑。但從你撲了個空的這件事看來,卻可能有兩種不同的情形。假如那家人確是柳元甲的妻兒,她們是有心躲避你的話,那麼他的妻子就是與丈夫一路的了,若是另有原因離開,那又另當別論。」
柳元宗道:「我當時已被村人驅逐,而且我也要急著趕到首陽山去,不能在這村子裡多耽擱時候,因此也只好離開了。希望你們這次到固原去,能夠探出結果。」
蓬萊魔女道:「我會小心探查的。」
柳元宗道:「你們兩人聯手,即使碰上了元甲,大約也不至於吃虧了,但你們可不要嚇壞了那小孩子。比如說你們要和元甲動手的話,最好是不讓這小孩子瞧見。免得他把你們當作仇人,就不肯跟從你們了。待到收養之後,再慢慢教導他。」
蓬萊魔女道:「爹爹想得周到,女兒會謹慎從事的。」
柳元宗交代了這件事情,笑道:「谷涵,我把女兒交給你啦,你可要好好照料她。」叮同一番,父女便即分手。
笑傲乾坤道:「清瑤,你有這樣一個好爹爹,我真是羨慕。」
蓬萊魔女嫣然一笑,說道:「不也是你的爹爹麼?」笑傲乾坤心裡甜絲絲的,說道:「瑤妹,真想不到如今咱們成了夫婦,當年我送你紅豆之時,還不敢存此奢望呢。」蓬萊魔女杏臉飛霞,「啐」了一口道:「瞧你得意的樣兒,也不害臊?還未拜堂呢,就說什麼夫妻了?」笑傲乾坤道:「你總是我的人了吧,難道還跑得了?」蓬萊魔女道:「那也不用老是掛在口頭上啊!嗯,你說我跑不了麼?我就跑給你看!」
笑傲乾坤笑道:「哎呀,果然跑了!瞧,我把你捉住!」兩人施展輕功,風馳電逐,直跑到山下,笑傲乾坤抓著蓬萊魔女的抽子,蓬萊魔女笑道:「別鬧了,咱們說正經話兒。」
笑傲乾坤道:「什麼正經話兒?」蓬萊魔女道:「咱們商量怎麼去捉柳元甲?老實說,我還有點擔心,恐怕咱們未必降服得了他呢。」笑傲乾坤道:「也還未知道柳元甲是否就一定在固原呢?」蓬萊魔女道:「咱們先作好準備,免得臨時亂了步驟,不好些麼?」笑傲乾坤道:「好,我先聽你的。你說。」蓬萊魔女道:「以咱們現在的本領,兩人聯手,要勝過那老賊大約不難,要活捉他只怕還不容易。還有,她的妻子也不知是否幫他,他妻子的武功深淺如何,我們也不知道。爹爹又希望咱們最好不要在他家中動武的。有這幾樁為難之處,咱們此行,恐怕還未必順利呢。」笑傲乾坤道:「那麼依你之見如何?」蓬萊魔女道:「我倒想有一個辦法,你看可不可行?我爹爹當日在固原,是光明正大地登門拜訪的,那是因為他一來尚未知道哪一家人家才是,二來他以大怕的身份,也不好意思偷人弟婦的家。但咱們不同,咱們現在已經知道哪一家人家了,咱們可以在晚上愉偷地去,你設個法兒引柳元甲出來追你,我去和他的妻子說明真相。柳元甲自恃武功,他多半會追你的,而他的妻子要保護兒了,則多半會留在家中。這計劃大約行得通吧?」
笑傲乾坤道:「好,你出的這個主意很好,咱們就是這麼辦吧。至於怎樣引那老賊出來,到時臨機應變。」
蓬萊魔女回思往事,頗有感觸,說道:「谷涵,當年我受那老賊欣騙,幸虧是你提醒了我。後來,我為了找你打聽身世之秘,找得好苦。現在咱們才得在一起。」笑傲乾坤道:「這半年來,我萬里奔波,南北尋覓,都是為了你的緣故,你知道麼?」
蓬萊魔女道:「我也何嘗不是如此?為了找你,我從洞庭湖跑到了首陽山。好幾次以為可以見著都沒見到。那時我心中的苦楚,恐怕你想也想不到呢!」說至此處,不覺又是滿面飛紅。笑傲乾坤笑道:「換你心,為我心,始知相憶深。好,現在咱們可都不用受相思之苦了!」
他們來的時候是隻影孤身,情懷蕭索。如今回去,則是聯袂同行,風光旖旎。情景大異,苦樂懸殊,一路上說不盡的蜜愛輕憐,那也不必細表了。
這一日到了固原,他們是算準了時間的,三更時分,便去夜探柳元甲妻兒所住的那所住宅。這一晚無月無星,正是最適宜於夜行人的活動。
這是一座孤零零的靠山建築的住宅,與相鄰的人家距離頗遠,山坡上有一棵大樹正在屋後,笑做乾坤與蓬萊魔女攀上樹頂,藉著茂密的枝葉遮身,準備在人屋之前,先窺探動靜。他們都是一身上乘的輕功,絲毫也沒有弄出聲響。
從樹上望進去,只見有一間房子,燈火未滅,窗上隱約現出兩個人影,一個是老婆婆,一個是中年婦人。蓬菜魔女心道:「這個老婆婆想必就是給她家當奶媽的那個老嬤嬤了。村居習慣,一般人都是睡得很早的,怎麼她們過了三更,還來去睡,卻不知柳元甲這老賊在不在這兒?」
心念未已,只聽得那中年婦人幽幽地嘆了口氣,那老婆婆道:「小南睡著了沒有?」中年婦人道:「睡著了。」回了一句話,又低頭做她的針線。
那老婆婆道:「瑛兒,你還在傷心麼?事情都已經過了十年了。」中年婦人道:「媽,我是知道他的為人的。他這次回來,一定是因為在江南遭受了挫折,已到了窮途末路的境地,這才想到要來找我們母子的。」
老婆婆道:「哦,你可是怪我把他趕走麼?」中年婦人道:「我怎敢怪媽?我知道媽是為了我好。可是小南自週歲之後就沒有見過父親,我、我——」
老婆婆道:「你有點不忍於心,想讓他們父子見上一見,是麼?唉,俗語雖有說‘浪子回頭金不換’,但我不相信這個人是個到了晚年,還會回頭的‘浪子’。我老實告訴你,去年我出了一次遠門,就打聽到他不少劣跡,不過,我為了怕你傷心,不告訴你罷了。」
中年婦人道:「我和他做了幾年夫婦,早已看穿了他的假仁假義的面目,我是傷心透了才離開他的。媽,你不告訴我,我也知道這個人是絕不會做出什麼好事的。」
老婆婆道:「是呀,那你何必還牽掛他?你早已告訴小南,他的爹爹已經死了,那就更不可讓他見看父親了。瑛兒,長痛不如短痛,當年你立得下決心離開他,做得根對。那麼今後就更不要受他欺騙了。天下男人,都是口蜜腹劍,靠不著的。一刀兩斷,乾脆利落,可以少卻許多煩惱。」中年婦人聽了這番言語,低下了頭,不再說話。笑傲乾坤捏了一下蓬萊魔女手心,在她耳邊悄悄說道:「這老婆婆一定是在少年時候吃過男子的虧。」
蓬萊魔女偷聽了她們的談話,這才知道這個老婆婆的身份,原來她不是奶媽,而是這中年婦人的親生母親,也即是柳元甲的岳母了。蓬萊魔女心裡想道:「這老婆婆雖然是對男子存著偏見,但聽她說話,卻還不失為一個明自道理的人。原來柳元甲果然來過這兒,是給她趕跑的。嗯,她既然對柳元甲深惡痛絕,這事情就好辦了。」
蓬萊魔女正想下去,只聽得那中年婦人又叫了一聲「媽!」
那老婆婆道:「瑛兒,你怎麼啦?有什麼話要和媽說?」
那中年婦人的聲音充滿惶惑,說道:「媽,那日來的那個跛足老者是誰?為什麼咱們要躲避他?」
不問可知,這婦人口中的「跛足老者」,指的就是蓬萊魔女的父親了。蓬萊魔女心一動,她正想知道這個原因,就決定再聽下去,暫不露面。
老婆婆淡淡說道:「我不是早已經告訴了你的?不為什麼,我就是不想見這個人。」聽來她的女兒已是向她問過不止一次的她女兒道:「媽,你為什麼不想見他,總得有個因由的嘛。」
老婆婆道:「你一定要打破砂鍋間到底,那我就告訴你吧,他是柳元甲的哥哥柳元宗。」
中年婦人吃了一驚,道:「就是那個二十多年之前,名震武林的那個柳元宗嗎?聽說他早已死了,卻原來還活著麼?」顯然這個中年婦人尚未知道柳元甲對他哥哥的虧心之事,也未知道柳元宗又已出山。
那老婆婆道:「不錯,就是這個人了。從前我和他是同一輩份的,你嫁給他的弟弟,我卻變成了他的長輩了。你想我見他不是有點尷尬麼?而且我也不知道他來找你,是懷的什麼用意?」
她女兒道:「這有什麼關係?我雖然從沒有見過這個大伯,但我也聽得江湖上的老前輩說過,柳元宗當年可是一位名副其實的大俠,和他的弟弟大不相同的。難道你是怕他偏袒弟弟,來欺壓咱行?咱們不明他的來意,那就正該見一見他。聽聽他的來意啊!」
蓬萊魔女也覺得那個老婆婆的「理由」實在不成其為「理由」,心中越發疑惑,暗自想道:「對啦,她為什麼要避開我的爹爹,這其中定然另有隱情。」
那老婆婆道:「我不是怕柳元宗的武功,我就是不要見他!
不單是他一個人,所有我從前相識的人,我是一個都不要見!」
她女兒道:「媽,我悶在心裡已經多年了,今晚一定要請你說說原因。我是你唯一的女兒,為什麼你的事情卻總要瞞著我?媽?你可知道我失掉你的寵信,比我失掉丈夫更要傷心!」
那老婆婆顫聲道:「瑛兒,你,你要知道什麼?」
她女兒道:「我的爹爹究竟是怎麼樣的一個人?不錯,我小川候你是曾經時我說過他已經死了,可是你卻從來沒有和我談過任何一件有關爹爹的事情,過年過節的時候,你也從來沒有力爹爹燒過一炷香。為什麼,為什麼你總是要避擴音起爹爹?」
老婆婆默不作聲,卻急地轉了個身,背向女兒,面朝窗外,如有所思。她是不敢接觸女兒的好像要搜尋她靈魂深處的目光麼?她是遙望遠方,遙盼遠人或遙思遠事麼?她女兒道:「媽,莫非,莫非你也是和我現在一樣,我在哄騙小南,你也在哄騙我?我的爹爹,其實——」
那老婆婆沉聲說道:「噤聲!」就在此時,躲在樹上的蓬菜魔女與笑傲乾坤忽覺微風颯然,突然有暗器向他們打來!
原來此時天色已變,本來是無月無星,天黑沉沉的,此時忽然雲開月現,那老婆婆瞧見了他們在地上的影子。
蓬萊魔女與笑傲乾坤都在全神貫注地聽她們母女談話,料不到暗器突然打來,要躲避已來不及!
笑傲乾坤伸指一彈,「錚」的一聲,把暗器彈開,這才知道是一枚指環。彈是彈開了,但笑傲乾坤卻也感到了虎口痠麻,指頭痛得有如給石頭砸了一下似的。蓬萊魔女機靈一些,暗器來時,她扳了一條樹枝向那暗器一彈,「咔嚓」一聲,一條普通蠟燭般粗大的樹伎,竟給一枚小小的指環打斷!
這一下不由得他們心中大為駭異,要知道他們躲在樹上,距離老婆婆的那間房子有四五丈之遙,那老婆婆並未推開窗門,指環是穿破窗紗射到樹上的:他們雖然知道這老婆婆是柳元甲的岳母,必定懂得武功,但卻絕對料想不到她有這麼深厚的內力,而暗器的手法又是如此神奇!
說時遲,那時快,屋中的母女二人己是從視窗跳了出來,老婆婆道:「瑛兒回去,你媽雖然年老,這兩個小賊諒還對付得了!」
口中說話,人已越過牆頭,發出了一記劈空掌!
滿天枝葉紛飛,笑傲乾坤與蓬萊魔女跳了下來,饒是他們都有一身上乘的內功,給這老婆婆的掌力一震,胸口如受重壓,雖不至於不能呼吸,也是很不舒服。蓬萊魔女連忙默運玄功,吐出濁氣,心中想道:「要不是我學了爹爹的內功心法,只怕這一記劈空掌力,我已是抵擋不起了!」
笑傲乾坤道:「老媽媽息怒,我有話說!」老婆婆瞧了笑傲乾坤一眼,忽地怒聲說道:「豈有此理,你這油頭粉面的小子,我一見你就生氣!」不由分說,就是猛的一掌!正是:只為情場曾受創,平生最恨少年郎。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