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萊魔女道:「只可惜我太粗心大意,讓他俘了青虹,卻是愧對我那死去的師嫂了。」
珊瑚精力已經恢復,當下三人,同回到珊瑚家中。孟釗的屍體還擺在那兒,珊瑚想到孟釗在公孫奇的威脅之下,仍不忍傷害自己,總算多少還有點良心,孟釗畢竟是她青梅竹馬之交,珊瑚心中亦自不無傷感,於是在後園中掘了個坑,草草將孟釗埋葬,算是盡了一點心意。
此時已是清晨時分,蓬萊魔女幫忙珊瑚弄了一點早點來吃,珊瑚的神情仍然頗為詛喪。蓬萊魔女安慰她道:「埋了孟釗,也就等於埋了你的過去。讓一切傷心之事都埋葬了,你又走出空門,再入江湖,從頭做起,這不很好麼?」珊瑚點了點頭,說道:「柳姐姐,你說得對。」
蓬萊魔女笑道:「這次咱們雖然受了一點挫折,但慧寂神尼給我的差使,我卻是辦到了。」珊瑚道:「啊,你已經見著了我的師父了,什麼差使?」
蓬萊魔女笑道:「慧寂神尼不要你做記名弟子了,她要我勸你還俗呢。」當下說了光明寺之事。珊瑚聽得慧寂神尼已有安身立命之處,大力安慰,說道:「多謝師父還惦記著我,但我已經還俗了。」蓬萊魔女道:「可不是嗎?我本以為還要費一番唇舌的,誰知道你已經不用我勸了。珊瑚妹妹,是什麼因緣使你雄心復活的?」上次珊瑚削髮為尼,曾向蓬萊魔女表白說是因心灰意冷而出家,故此蓬萊魔女如此問她。「因緣」是佛家語,可以解釋為人生的某種遇合,也可以直白的淺釋為「原由」,但在俗人口中,卻又與指男女之情的「姻緣」相通。蓬萊魔女妙語雙關,本是帶有點調侃她的意味。
不料珊瑚當真面上一紅,半晌說道:「盟主,屬下有一件事情上想稟報你。」她改口以「盟主」相稱,這是恢復了往日在山寨中,有「公事」要向蓬萊魔女稟報時的稱呼了。
蓬萊魔女笑道:「你是願意跟我再當女強盜了?很好,我正要你做我的助手呢。但這裡不是山寨,咱們不必拘禮于山寨的規矩。你我還是姐妹相稱吧,你有什麼事情要告訴我?」
珊瑚說道:「這件事要從你在三年前叫我護送耿公子的那件事說起。」蓬萊魔女聽她重提與耿照當年之事,不覺怔了一怔。
要知珊瑚就是因為耿照另有一個意中人,以致心灰意冷而遁世逃禪的,蓬萊魔女只怕她重提舊事,難免傷心。但看了看她,卻並無感傷的神色,這才放下了一重心事,微笑說道:「怎麼樣?」
珊瑚道:「那次我奉命出差,玳瑁姐姐曾託我一樁事情,查訪她弟弟的訊息。」蓬萊魔女道:「哦,原來玳瑁還有一個弟弟,我卻未曾知道。」
珊瑚續道:「玳瑁姐姐是農家女兒,她爹孃是因為日子太苦,當時又在戰亂之中,恐怕顧不了女兒,這才將她送給富貴人家當丫頭的。後來那家人家給綠林好漢所劫,玳瑁才到了綠林之中,其後又幾個輾轉,才得有機緣跟隨盟主的。」蓬萊魔女道:「怪不得歌唱不願意提及她的身世,原來是有這一段傷心之事。
她的弟弟怎麼樣?」
珊瑚道:「當時她的爹孃留子不留女,玳瑁被送給人家當丫頭之時,年方七歲,她弟弟只有五歲。世亂年荒的情況之下,經過了十幾年,玳瑁不知她的老家是否還在原來鄉下,故此託我查訪。可巧她的鄉下離我這兒不過二百里路。那年我護送耿公子之後,回程之時,曾到家中一轉,也到過她的鄉下。玳瑁姐姐只知自己姓陸,她父親是個窮苦人,連名字都沒有的。鄉下人小一輩的叫他陸大叔,平輩的就只叫他老陸。要找這樣的一個普通農家,可真難找。」
蓬萊魔女道:「你找著了沒有?」珊瑚道:「我好不容易找到那條村子,一看只見滿目荒涼,處處都是頹垣敗草,原來這條村子經過兵災,老百姓的房子部給燒光了。村中只剩下兩座建築牢固的地主人家的大屋,那當然不會是玳瑁的住家了。我還未死心,再到附近的村子打聽,他們說那條村子從前是住有許多姓陸的人家的,像我所描述的那個‘陸大叔’的農民就有十幾個之多,經過兵災,有的死,有的走,有的被金軍拉去當了伕役,都不知道下落了。」
蓬萊魔女嘆了口氣,說道:「玳瑁也忒可憐,這麼說你是找不著她的弟弟了。」笑傲乾坤笑道:「我猜她是找著了,要不然她不會特別提出這件事情來說。」珊瑚道:「你們都猜對了一半。
那次沒有找著,這次找著了。」蓬萊魔女喜道:「啊!找著了!怎麼找著的?他人在哪兒?玳瑁知道了沒有?」
珊瑚道:「我這次回來,因為與玳瑁的鄉下反正離得不遠,就又去了一起。這次村中多了一座新蓋的土房子,我到的時候,房子的主人正好打獵回來,我就上去一間——」蓬萊魔女笑道:「可巧就是玳瑁的弟弟了?」
珊瑚道:「可不是嗎?但起初還不知道是不是的,因為將女兒送給人家當丫頭的‘陸大叔’不只是他爹爹一人,後來說起了那天他和姐姐分手的情形,這是玳瑁告訴我的,他還隱約記得,這才知道是找到了正點兒了!」
蓬萊魔女道:「他還在這兒嗎?」珊瑚道:「還在的。」接著說道:「原來他在家破人亡之後,流浪江湖,也曾學了一身武藝,後來又參加了一支抗金的義軍,所以一直沒敢回鄉。如今金國在新敗之餘,不敢像從前那樣雷厲風行地‘剿匪’,鄉下稍微太平了些,他才回來的。」
蓬萊魔女道:「他叫什麼名字?」珊瑚道:「他叫陸勉。」蓬萊魔女似乎覺礙這個名字有點熟,但卻記不起是在哪裡聽過的。
珊瑚接著說道:「他知了姐姐的下落,歡喜到不得了,希望也能夠到咱們的山寨來為盟主效力,我擅自作主,替盟主答應讓他入夥了。」
蓬萊魔女道:「這正是最好不過了。那麼你就帶我去找他,叫他跟咱們一道走吧。」珊瑚道:「不必去了。他說過今天要來看我的,再等一會,只怕就會來了。」
蓬萊魔女聽她說起陸勉時的親切的語氣,恍道:「哦,敢情你是為了他這才改變了出家的主意的?」
珊瑚面上一紅,還未來得及說話,只聽得已有敲門的聲音,問道:「珊瑚姐姐在嗎?」珊瑚道:「你自己進來吧!」一個少年推門而入。
這少年正是玳瑁的弟弟陸勉,他見屋內有人,怔了一怔,珊瑚笑道:「你來得正巧,這位姐姐就是我們的柳盟主了。這邊這位是華谷涵華大俠。」陸勉喜出望外,連忙上前按綠林規矩行過參見盟主之禮。
蓬萊魔女是個武學行家,一看這陸勉目蘊精光,說話中氣充沛,就知他內功頗有根底,只有在珊瑚之上,絕不在珊瑚之下,便間他道:「你師父是誰?」陸勉道:「家師複姓西門,單名一個業字。武林中人稱西岐鳳。」
蓬萊魔女喜道:「怪不得我聽到你的名字覺得好熟。原來是西歧鳳的弟子。兩年前,有一次我與你的師父及你的大師伯東海龍相遇,他們談起各自的傳人,你師父曾經提過你的名字。」
陸勉道:「我怎能與大師伯的衣缽傳人杜師哥相比?杜師哥是早已名滿天下的英雄,我只是剛出道的雛兒。」蓬萊魔女道:「你還未曾見過你的大師伯和杜師哥的嗎?一年前的採石礬之戰中,我曾與他們並肩禦敵,得過他們不少助力的。」
陸勉道:「還未曾見過。那次採石礬之戰,我也參加了一支義軍,義軍的首領名叫劉侃。」蓬萊魔女道:「哦,劉侃?這個名字我也似曾聽過。但那次他好像並沒有來到採石礬。」
陸勉道:「不錯。那次我們被金國的大軍隔斷,過不了淮西。
我們的劉統領是早已想投到盟主麾下的,他也聽得我的杜師哥杜永良當時是在盟主的指揮之下,統率一路義軍的。他要我去與杜師哥接洽,可惜道路隔斷,我還未曾到得采石礬,那場驚天動地的大戰已經結束了。」
蓬萊魔女道:「人無分男女,地無分南北,大家都是同心抗金,在哪裡都是一樣的。後來你們這支義軍怎麼樣?」
陸勉嘆口氣道:「宋軍大勝之後,反而班師退回江南,又與金國講和。義軍失了依靠,軍心渙散,受不了金國大軍的壓力,早已散了。但劉大哥還是在企圖東山復起的。只要盟主有令,我可以設法與他取得聯絡。」
陸勉所說的情形是江北大多數義軍的共同遭遇,蓬萊魔女嘆道:「南宋庸臣誤國,君主也只圖苟安,當真是令人可氣可恨。
我們當然是需要更多的義士再起抗金的,但也無須你馬上就去替我奔跑聯絡。你們姐弟隔別了十幾年,你還是先隨我回血寨見見你的姐姐吧。」陸勉當然也是很想姐弟重逢,垂手答道:「但憑盟主吩咐,」
於是四人同行,珊瑚與陸勉朝夕相處,形跡是更親近了,蓬萊魔女看在眼內,好不歡喜。一路無事,這一日回到了山寨。玳瑁得到報信,率眾出迎。
珊瑚低聲笑道:「你不認識姐姐了嗎?還不快上去姐弟相見。」她是想令玳瑁得個「意外之喜」,故而自己不先說出。不料陸勉卻似呆了一般,雙眼睜得又大又圓,珊瑚隨著他的眼光望去,只見玳瑁背後有個少年,是她不認識的。
蓬萊魔女走在前面,也看見了這個陌生少年,只道是個新入夥的頭目,也不怎樣在意。當下蓬萊魔女哈哈笑道:「玳瑁,你瞧我帶了誰人來了?」
蓬萊魔女所說的這個「誰人」,當然是指陸勉,她也想看看玳瑁還認不認識弟弟。但在耿喝心中,卻只道蓬萊魔女說的乃是珊瑚。
玳瑁大喜說道:「珊瑚姐姐,你回來了?我也告訴你們一件喜事,我的弟弟也回來了。小毛,上去參見盟主。和盟主同在一起的這位姐姐就是我和你常說的那位珊瑚姐姐,我最要好的結拜姐姐。你也一併見過吧。」
玳瑁在那裡喜孜孜他說話,蓬萊魔女與珊瑚可都是大吃一驚。珊瑚叫道:「你有幾個弟弟?」那少年已走上前來,玳瑁指著他笑道:「你不是早就知道的麼,我只有一個弟弟,他就是我的弟弟。咦,珊瑚姐姐,你怎麼啦?」
珊瑚叫道:「你的弟弟我給你帶來了,怎麼這裡又有一個你的弟弟?」
玳瑁也是吃驚不小,說道:「什麼?這個人是誰?他也說是我的弟弟嗎?」
陸勉面上變了顏色,指著那少年道:「你,你,你這是怎麼口事?你為何冒充是我?」
那少年陡地喝道:「這人是奸細!」
陸勉又驚又怒,叫道:「你,你說什麼?哦,我明白了,你才是奸細!」
那少年上來要拿陸勉,陸勉也擺開了架勢。蓬萊魔女喝道:「不許動手!真的做下了假,假的當不了真。是非真假,總可以問個明白。玳瑁,你仔細認認,哪一個才是你的弟弟?」
玳瑁指著那少年道,「我早已盤問清楚了,他是我的弟弟!」此言一齣,最吃驚的乃是珊瑚。她似是自言自語又似是向著玳瑁說話:「不對吧,我不相信陸勉騙我!」
陸勉說道:「姐姐,你給人騙了。這個人他和你說了些什麼?」玳瑁怒道:「你想套問我的私事好來冒充麼?我才不上你的當!」那少年道:「他是義軍的叛徒,只怪我從前有眼無珠,還把他當作好朋友。好呀,你知我有個姐姐做盟主的助手,你就屆然這樣大膽,冒充我來行騙,我倒要問問,你這是何屆心?」玳瑁給這少年說得火起,說道:「對,先把他拿下,再拷問他!」
陸勉大叫道:「且慢,我有話說!」
珊瑚道:「玳瑁姐姐,你就讓他說幾句吧!」玳瑁道:「好,你有什麼話說,說吧!」
陸勉道:「媽將你賣給王大戶做丫頭那天,媽拖著我送你過橋,過了那邊橋頭,你要抱我一抱,呵是你抱不起我,摔了我一跤。你記不記得?」
那少年怒道:「我和你在義軍中是好朋友,這些事情都是我說給你聽的。」
陸勉冷笑道:「你才是真不要臉,我把你當作兄弟一般,將小時候的苦楚向你傾吐,你卻拿來騙我姐姐!姐姐,你再仔細認認,你當真是一點也不認得你的弟弟了麼?」
兩人說著同佯的話,爭吵起來。蓬萊魔女道:「你們別吵,讓玳瑁仔細再認。」
玳瑁離家之時,她自己七歲,弟弟只有五歲。如今姐弟都已長大,小時候的相貌早已變了。她左面看看,右面看看,覺得這兩個少年都似依稀有點她弟弟的影子,但「先入為主」,她還是比較相信先來的那個少年是她弟弟。
陸勉抓抓耳後腮,含悲說道:「姐姐,你不認得我了?但我還有話說。」
玳瑁驀地勾起久遠的記憶,似乎她的弟弟小時候有這種抓腮的習慣。但一個人在焦急無策之時,也是常常會有這種抓腮的動作的,玳瑁不能因此斷定誰真誰假,當下說道:「好,你還有什麼要說,那就快說!」
陸勉道:「這話我只能對你一個人說,你與我到無人之處去說!」
那少年叫道:「你想耍什麼花招,姐姐,小心上他的當!」
玳瑁想了一想,眼光露出驚疑不定的神氣,卻道:「好吧,我就和你到那邊說去。」她把手一揮,唆兵讓開,騰出了一片無人地帶。那少年似乎還想抗議的,但終於沒有說話。
玳瑁將陸勉帶到樹林旁邊,停下來聽他低聲說話。蓬萊魔女捏著拂塵,全神貫注盯著那邊,要知陸勉武功在玳瑁之上,蓬萊魔女是恐防陸勉突然發難,將玳瑁擄為人質。這宗「雙包案」太過離奇,連玳瑁部分不出誰真誰假,蓬萊魔女自是更難分了。但陸勉要玳瑁到無人之處說話,蓬萊魔女也就不能不對陸勉多幾分提防。
另一個更提心吊膽的人乃是珊瑚。在玳瑁和陸勉說話的時候,她手心一直是捏著一把冷汗!「如果陸勉是假的……」她簡直不敢再想下去。她是在情場上失意了一次的人,如今好不容易才醫好心靈的創傷,她是不能再經受一次打擊的了。
陸勉與玳瑁說話的時間並不長,珊瑚卻似在驚惶之中等待了漫長的歲月。正是:孰假孰真心惴惴,雙包案也太離奇。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