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兩利躲在山區數天後,終於偷偷再潛往西湖。
他想看看情勢,然後撈起些許元寶,準備另起爐灶用。
然而他方潛往西湖附近,竟然發現茶樓酒肆前已貼著自己畫像。
對方並未勾結官府發出通緝令,而是掛出尋人懸賞百兩銀。如此一來並不會得罪林靈素,又對宋兩利有通緝效果,只要他敢現身,立即逮人捕殺,效用一樣。
宋兩利暗自叫苦,對方倒末畫出額頭胎記,但綁著符帶標記更是明顯,看來杭州城是混不了了,更何況靠近西湖畔之神霄寶殿,全天候之守衛巡邏,根本阻斷潛近之可能,宋兩利只好放棄撈金任務。
時下已一無所有。
宋兩利只好考慮是否回汴京城找師父,當然回到那頭可能碰上妙佛禪師或悟寶惡師兄,但若不找回師父,又怎治得了龐光這群壞蛋?
思索一陣,他仍決定回京一趟,畢竟小心暗行將不易被發覺。反正師父已抵京城,縱使被查出沒有出家度牒,師父也能擺平吧。
他忽而決定為了度牒,任何犧牲都是值得。
於是找了目標,已返往京城。
然其身上已無分文,行來甚是艱辛,只好邊化緣邊趕路,直到脫離龐光地盤,才敢大方穿上道袍,恢復道士身分,兼著收邪除煞,賺點零頭。
行約七日已抵南京應天府。
再過一兩日即可抵達汴京城。
近鄉情怯,宋兩利竟也躊躇起來。
他得想辦法找廟寺探探有關相國寺狀況,再決定是否可順利回京。
轉轉瞧瞧,終於選定郊外山區一間道觀行去,畢竟應天府也是朝廷重鎮,擺有不少官爺,自個莫要被碰上而惹了麻煩,故仍覺郊區較保險。
山區寧靜,蟲鳴鳥叫直若世外桃源。然靠近道觀處,卻傳來女人吆喝不斷。
宋兩利皺眉:「難道找了尼姑庵?」可是瞧其道觀上寫著「心觀天下」應是道觀沒錯。
仔細一聽,竟然傳出熟悉聲音:「一二三四五,零在哪裡?嘿嘿,無人知道了吧!」
宋兩利一愣:「橫豎道尼?」呵呵笑起:「她當真改行當道姑?還跑到此處開山立派?」
他且想瞧瞧對方在耍何名堂,於是找向牆頭爬上去,往裡頭瞧去。
只見得廟觀前,臺階上立得橫豎道尼一人,正如西席般向廣場一二十名男女百姓在傳道法。
百姓聽得津津有味,笑聲不斷,卻不知是受及開示,亦或湊得熱鬧而來。
那橫豎道尼,說唱俱佳,道:「修行一定要理光頭,受戒疤,亦或閉關清修麼?修行一定要穿得一身袈裟、道袍麼?修行一定要正經八百,吃素、離親棄子麼?那些全是莫名執著,害得大家以為修行多痛苦,在此向各位宣佈,修行就是修心,萬教唯修善法,只要你們有善念就是佛,就是菩薩!母親是兒女的菩薩,助人一飯,你就是他的菩薩,只要能助天下性靈、生命,你們就是佛陀,就是菩薩!知道嗎?」
有人說道:「我給狗兒飯吃,我就是狗菩薩?」
眾人一陣大笑。
橫豎道尼笑道:「沒錯,沒有你,它將受苦受難,甚至喪命,當狗菩薩有何不好,別忘了佛說三世有因果,那是它上輩子欠的因,這輩子還的果,所以說你們多結善因,自能立地成佛!當狗菩薩,豬菩薩都好,就是不要當劊子手,種了惡因,必自食惡果!」
那人受教道:「原來學佛這麼簡單?」
橫豎道尼道:「對!學佛就是這樣簡單,那亂七八糟複雜是一些狗屁傢伙故弄玄虛結果!」想想不妥又補充一句:「當然也有清修成佛者,但大都假佛學居多,根本混亂了修佛真諦。」
一女子問道:「這麼說只要行善就是佛了,其它都已不重要?」
橫豎道尼斬金截鐵道,「不錯!請記住,萬教惟修善法,其它都只是裝模作樣!看我,尼姑也好,道姑也好,活得自在最好!我愛舞便舞!愛唱便唱!誰說我們不能吃檳榔?我吃給你們看!」
她猛扭身子活動活動,看似跳舞,又自解嘲太胖,在做體操,忽地拿出檳榔,卡滋卡滋咬著,瞧得眾人目瞪口呆,簡直無法相信而驚笑著。
宋兩利自也怪笑不止,世上出得她,鐵定不寂寞。聽其教義倒是有理,但其作法實是太突兀修道人吃檳榔還跳舞?恐怕太炫了吧!
橫豎道尼喝道:「道行深淺便在此,諸位把檳榔看成葡萄不就得了?呵呵,相非相,人非人,霧非霧,懂嗎?我看有人滿頭霧水,那諸位便從戒開始,免得人家說你們是邪魔歪道之徒!」
有一短胡中年人說道:「不知師父為何佛道雙修?」
橫豎道尼道:「我覺得道法較合乎人性,例如可以吃葷,也可以結婚,佛教便不行,所以我融合它,希望傳得‘人人可學佛’之法,亦即‘心教’,正大光明,公正無私,依願而行,依法而全,簡簡單單,每個人都學得來,且自由自在,管他是佛還是道,修心便好!」
群眾聽得一陣鼓掌,橫豎道尼舉手相迎。
宋兩利呵呵笑著,聽她演講倒是輕鬆自在,感覺上學佛當真不難,可惜爭議太大,她始終受到排斥。
橫豎道尼又道:「諸位可以將此教義傳給所有人知道,佛教需要改革,讓更多人成佛,你們就是改革最大功勞者,請受我一拜!」拱手為禮,當真拜揖不斷。
群眾不知受到鼓舞亦或配合耍戲,立即鼓掌叫好連連。
橫豎道尼又高舉雙手相迎,儼然一派宗師。
宋兩利自也捧場輕擊手掌,以為如此小聲未必會驚動對方,豈知橫豎道尼突地喚道:
「牆頭上那兄弟可以進來聽,趴在那裡學佛太辛苦了吧?」
宋兩利一愣,瞧瞧後頭已無牆垣,對方分明指著自己,只好乾笑,硬著頭皮跳落地面,道:「大師父咱又見面啦!只是路過,被你聲音吸引便進來了。」
橫豎道尼發現對方亦覺詫異:「怎會是你!你沒跟你師父進京?」
宋兩利道:「正要去,一前一後分批來。」
橫豎道尼道:「諸位請來拜見神霄小神童先生,他的法術不差,有空可為你們解煞除邪!」
宋兩利拱手憨笑。
群眾一片鼓掌,有人喊著露一手。
宋兩利想想,隨便在空中畫了符,然後往一中年瘦子打去,叫著「定」字。那中年男子果然被定住,無法移動。有人說是點穴功夫,然那人並未覺勁道上身,應是符咒效果,眾人一片擊掌叫好。
宋兩利拱手道謝:「獻醜獻醜。」
他乃藉著符法及腦門意識攝住對方,見效果不差,隨即解去禁咒,又引來一陣掌聲。
橫豎道尼見狀直道:「高招高招,日後得多多請教!」轉向群眾,笑道:「這就是道法迷人之處!修行歸修行,道法歸道法,兩者可分可合,亦即說道法是一種技術,收妖伏煞之技術,不管是佛、是道,平常人都可學,當然我這老尼姑也可學,就像學做饅頭一樣,對不對?」
好事者連喊對對對。
橫豎道尼笑道:「所以說佛道法門皆差不多,又何必分得似仇似恨,且鬥個你死我活!」
眾人一陣鼓掌。
橫豎道尼笑道:「今兒遇到各位,總算有緣,午膳便讓本觀請客!」
或許群眾最大目的且為此來,聞言掌聲雷動。
橫豎道尼自不理這些,只要能傳教義,且能負擔得起,請客又何妨,於是介紹善靈道觀住持招待眾人。
善靈道長年約四旬,瞧來斯文,說話慢條斯理,有修道者格調,他一接手,橫豎道尼則落得輕鬆,找向宋兩利,道:「一邊談去!」
宋兩利反正沒事便跟她行往後院。
及至古松下石桌亭,橫豎道尼始笑道:「小兄弟你那幾招可否傳我用用?」
宋兩利一愣:「你要跟我學功夫?」原以為對方早已法力高強,根本毋需再跟誰學功才對。
橫豎道尼笑道:「不齒下問才能長進,三人行必有我師,我是另有法力,但遇到好功夫,當然得以拜師請益,所以稱你小師父也是可以。」
宋兩利感受其親和力,然想及此事未免太突兀,何況年齡差距甚大,且若傳出自己收個佛教太妹為徒,將來如何能坦然面對正常人?
他幹聲笑道:「拜師不必了,教你並無問題!」
說完,拿出道傢俱備之桃木劍、硃砂筆、靈符等,一一耍了開來。橫豎道尼果真興趣濃厚,跟著起舞,耍得天花亂墜,兩人各有笑意,呵呵笑個不停。
此道家作法,最為重要乃符咒咒語以及畫符時欲下之符膽,兩者只要說破且運用得當,自有其效力,至於其效力強弱則跟施展者修為甚有干係。
宋兩利能傳者亦只有咒語及符-畫法及符膽如何落款。
橫豎道尼學得津津有味。
她原喜舞蹈,不自覺中便將佔乩架勢舞得曼妙生姿。
宋兩利傳授一陣,童心亦起,當真跟她湊合翩翩起舞,兩人耍得不亦樂乎。
正得意處,忽見數道灰影掠往屋頂。
一道冷哼聲傳出:「好一對妖男妖女,簡直丟人現眼!」
橫豎道尼一愣,抬頭瞧去,只見得三位尼姑冷立屋頂。年輕兩女左右侍候,居中那中年女尼一臉兇相鄙視不斷。
橫豎道尼見狀乍驚:「清風師叔!」
來人正是普陀山白雲庵住持白雲師太之師妹清風女尼,其左右則為不悔、無念兩徒。
三人同是表情冷森,為收拾叛徒而來。
那清風師太身軀雖高,卻瘦劬見骨,似一陣風來便可吹走,法號「清風」亦頗為貼切,然其兩道硬直劍眉倒豎,眉頭永遠鎖緊,一股火烈嫉惡如仇脾氣隱隱泛生,這正是橫豎道尼最為忌懼者,沒想到躲著躲著又被尋上。
清風師太冷笑道:「花月貞,你敗壞門風,侮辱佛法、菩薩,我要追回武功,替白雲庵除名!」
橫豎道尼急道:「師叔且聽我解釋!」
清風師太怒斥:「誰是你師叔,白雲庵早沒你這號人物,我只是來追回武功廢了你!」
橫豎道尼道:「當年師父所傳,要我以善念傳法,弟子自認並未違背……」
清風師太怒斥:「嘴巴說說一個善念,就可以百無禁忌,吃肉喝血吃檳榔,還欺佛滅祖跟道士鬼混?」越想越氣,厲喝:「還不自廢武功,從此滾得遠遠!」瞪向宋兩利:
「你也一樣!」
宋兩利詫愣:「我跟她只是……只是幾面之緣……這事跟我沒關係。」
清風師太冷笑道:「孤男寡女同處一起,還在那裡胡來暗去,會沒關係?說給鬼聽不成!」
宋兩利可急了,轉向橫豎道尼,道:「女菩薩你可要幫我解決啊!」
橫豎道尼道:「放心,一切有我扛著。」轉向清風師太,道:「弟子尊您是師叔,故以禮相待,師叔豈可亂扯他人進來,弟子乃向他請益有關道法,此事根本和他無關,您也是修行之人,應分得事實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