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晚時分。
華燈初上。
左僕射蔡京之子蔡攸早已打點完畢,親自前來迎駕。
趙佶穿得一身淡黃繡金龍袍,準備幸臨天威,以顯龍恩男人氣概。
蔡攸卻有了意見:「稟皇上,此行乃微服出宮為佳……」
趙佶怔道:「要到外頭?」
蔡攸笑得神秘:「佳人難求啊!」
趙佶想想也對,光是以天子威名欺壓女子,似乎少了點什麼,便自笑道:「來點不一樣的也好!」當下喚來太監郝元,換得一件水青錦袍,套在身上,終掩龍袍光芒,如此瞧來變得神秘公子,頗見趣味。
蔡攸讚美幾句,這才引人前去。
高俅護衛自是跟在後頭,心想今夜總該撈點湯喝,粗濃眉毛跳得兩下,爽心而去。
趙佶並非首次出宮,故處之泰然。
幸得那花柳巷只差皇宮一牆之隔,給得眾人莫大方便。
皇上出宮,事關重大。金銀柳巷附近早佈滿護衛,為免招搖醒目,皆以暗哨居多。
宋兩利已得寵信,他想瞧個結果,自是充當靈神護衛,偷偷潛往芙蓉坊附近,挑得樓臺隱密位置,準備一窺究竟皇上買春,是啥名堂?
他守得神神秘秘,認認真真。或而先瞧瞧李師師也好,可惜好戲未上場,沒得瞧。
趙佶甚快被引帶出宮。
他原以為欲往某名門華府,誰知竟然轉得花綠燈紅柳巷,且見鶯鶯燕燕低笑喧譁不斷,個個花枝招展相鬥豔。
趙佶詫道:「咱要上妓院?」
蔡攸笑道:「青樓名妓,自古留傳芳。」
高俅道:「李師師不一樣,她是京城第一名女,皇上瞧瞧便是,若不喜歡再做打算。」
趙佶輕浮笑起:「天子逛妓院,呵呵,要是傳到大學士張邦昌耳中,可有得受了。」
蔡攸道:「名士風流,自古皆然,管他是誰!何況皇上九五之尊。」
趙佶猛頷首:「走吧!要來的,城牆都擋不住!」
大步一跨,遊興青樓而去。
蔡攸、高俅滿心歡喜,隨從左右引帶。
轉過三落小巷,終抵清幽芙蓉坊。
趙佶見得此坊古樸怡雅,且見芙蓉輕探牆頭而出,隱露一股靈秀之美,倒和方才濃妝豔俗相異其趣,信心增強許多。懷著希望,被帶引而入。
坊主李媚娘原亦汴京名妓,在歲月不饒人下,只好退居幕後,她倒攢了錢,十年前開得此芙蓉坊,憑其經驗及苦心經營,尤其照顧手下姑娘及恩客甚是獨到,訊息漸漸傳開,終打響知名度。
半百徐娘風韻猶存,李媚娘除了身軀稍稍發福外,那笑臉迎媚模樣仍讓人見得舒服。
她早受通知今夜有個王公貴族欲光臨,故把花魁李師師給留下。等及夜晚,果然見得貴人到來,見其氣勢自是尊貴,卻也未想及就是當今皇上,衝著蔡攸面子,仍殷切招呼。
趙佶一進門便道:「李師師安在?」四日一瞧,芙蓉廳內空空蕩蕩,哪像妓院?
李媚娘笑道:「師師正等著官爺了,請跟我來!」話未說完,左院傳來琴音,李媚娘笑道:「便是師師彈的‘京華夜月’,官爺請啦。」
一行三人直往左院青池畔雅閣行去。
李師師正撫琴彈奏。素淨瓜子臉面柔眉淡掃,一落秀髮披肩,瞧不出一絲脂粉味兒。
打從父親經營染坊失敗而後因病身亡,逼得她賣身葬父之後,她已明白自己命運,安分地扮演自己角色。
李媚娘細心栽培,讓她學琴學畫,唸書達禮,這份恩情永難還得。
琴音本帶幽怨,但她想及客人來此即欲享樂,故曲調一換,便得欣愉之氣。轉換無痕,琴藝高超。
趙佶終於踏入芙蓉閣,只見得眼前美人神韻幾乎和圖畫一模一樣,柔眉淡掃中隱含著靈動魅人眼神,那似滄桑、似靈秀、似風騷、似挑撥又似純真得無以捉摸神韻,正是她最迷人之處。
由於難以捉摸,更能吸引好奇男士。
趙佶早透過圖畫意淫,此時見其真人,已自頻頻叫好,甚想衝上去擁吻臨幸一番,以解情慾。然在眾目睽睽下,只能暫且自制。
趙佶哈哈暢笑:「你就是李師師?好!果然名不虛傳!」
李師師含笑起身拜禮:「妾身正是,爺們請多多關照。」
趙佶瞧她玲瓏身軀,總若魔女般深深散發著誘惑,不自覺挑邪說道:「好個迷人身軀,清秀顏容,不愧汴京第一美女。」
李師師笑道:「過獎了,三位請坐,不知官爺來自何府?」
李媚娘幫著侍候三人入座,隨即說道:「蔡爺、高爺親自陪侍而來總錯不了,師兒你得要好好侍候哩。」
李師師當知來此者皆達官貴人,得罪不起,自含笑答禮,應付周到。
李媚娘招待過後已退去。
李師師見得趙佶色——瞧著自己,淡然一笑,道:「官爺尚未回妾身話呢?」技巧避往琴桌,免得受其輕薄。
趙佶色心稍醒,呃地說道:「朕是……」
蔡攸介面道:「趙公子乃當今重臣,姑娘儘管招待便是。」
情況不明,還是別洩底,免得引來不必要麻煩。
趙佶聞言笑道:「正是在下趙公子,請多多指教。」
李師師亦非未碰過沒名沒姓者,對方既然不說,她自不強求,淡笑道:「那趙公子要飲酒作樂呢?還是來一段樂曲?」
趙佶笑道:「隨你!可來一首‘琵琶行’如何?」
李師師道:「這是古琴,怎彈得琵琶行?」
趙佶笑道:「湊合著彈,難嗎?」
李師師鏘地撥動琴音,笑道:「雖不難,但琴韻各異,妾身更換琵琶便是。」稍一轉身,從彩屏後拿出古樸琵琶,坐定後,彈奏聲起。
這琵琶行乃描寫唐朝詩人白居易被貶為江州刺史,在江邊和友人惜別時,卻碰上下嫁老商賈之江州名妓,在船上奏此淒涼樂曲,因而譜出一段悽美故事。
只聽得絃音悠動,觸人心靈,趙、蔡、高三人已傾心聆聽。
那滄涼樂音隨著柔指攏拂挑抹捻掃,不斷湧出,初為「霓裳」後為「六麼」更換演奏,正自表現風塵女子困頓悲情,充滿無奈與悲情。
趙佶聞及先前「千呼萬喚始出來,猶抱琵琶半遮面」情境,自是拍掌叫好,然音調一轉,又覺悲悵上心頭,實是不忍見塵女悲情,而想擁摟護她,脫其困頓。
三人情緒已隨樂音起伏。
終至一聲鏘止。
現場一片沉靜。
眾人心緒悠悠盪盪。
還是李師師不忍客人心神沉重過久,淡笑說道:「如何?尚可吧?」
趙佶這才驚醒,登時叫好,鼓掌連連:「好一個千呼萬喚始出來,猶抱琵琶半遮面!」
蔡攸道:「簡直出神入化,讓人痴迷。」
高俅道:「技藝一流,厲害厲害!」豎起大拇指,江湖味道盡露無遺。
李師師蹲身為禮:「過獎了,來,妾身敬三位一杯如何?」
高俅忽道:「要喝就喝交杯酒。」
蔡攸起鬨:「不錯,應該的!李姑娘你得賞臉!」
李師師淡笑道:「貴客臨門,便交杯了,卻不知趙公子願意麼?」
趙佶登時激情道:「一百個願意,想死朕啦!」拿起酒杯直往美女奔去。一杯自學,一杯交予美女。
李師師原少喝此種交杯酒,然偶亦碰上,既是職責便無拒絕之理,於是拿起酒杯,含情脈脈勾向男人肩臂。兩人幾乎身貼身暢飲而盡。
那趙佶首次靠近美女,一股蘭香薰得他心亂意迷,且手肘總淺淺淡淡觸及對方身子,佔得小便宜,更讓他想入非非,乾脆裝得我醉了,欲往美人倒去。李師師欣笑,技巧避開,笑道:「妾身再彈一曲,然後再喝一杯如何?」
趙佶風流媚笑:「好極了!」不再撲人,反坐於琴桌旁。弄笑道:「就此彈吧,這次來曲‘念奴嬌’如何?」
李師師本想勸他下桌,然感覺連蔡攸都對他敬畏三分,自來頭不小,怕惹得不快,便由他坐去。自個小心些便是。於是坐定,撥動琴絃,樂音再起,撩撥人心。趙佶聆聽極興處,竟然翩翩起舞,高俅、蔡攸為助興,跟著舞動。
霎時仙樂飄飄處處聞,翩翩夜舞盡歡笑。
好一幅青樓歡宴圖。
宋兩利原躲在西牆,瞧不得狀況,現在聞得歡唱聲始知目標,便小心翼翼潛來。
皇上尋歡作樂並不喜歡有人窺瞧,故護衛幾乎守在外圍,只留幾名高手於內院,宋兩利身分特殊,並未受到為難,輕易可潛過來。
他正找及雙瓦交界隱密處絕佳地區,潛身過去。
裡頭猝有利刀刺來。
宋兩利哎呀想叫。
利刀抵咽喉。
一女子沉喝:「不準出聲,否則殺了你!」
宋兩利哪敢吭聲,急急擺手表明。陰暗中只見得此一身黑衣,年約二十五六,長像甜靈,卻一臉精明,下唇稍厚,說得話來,潔白牙齒閃閃跳跳,若在平時,自覺親切,但此時那牙齒好似會啃人肉。
那女子冷喝:「你是誰?」
宋兩利道:「神霄小神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