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兩利正為擺平林靈素糾纏,以及扶正張虛白為神霄派新掌門,但覺諸事稍稍順遂。
尤其蘇小鳳不再胡纏爛闖,總算可過得幾天太平日子。
他仍在儀心園耍起紙人飛天術。夜驚容坐在杏樹旁,專心剪著紙人,以供心上人使用。
宋兩利並非練那道法靈術,而是他從此靈術中突然悟出「攝力成形」法門。原來當天他能將飛出去之紅紙人全部吸回來,除了道法外,亦不自覺中以先天攝力將紙人給攝回,此又如凌空撥動花草枝葉,全憑一股意念。
有此發現,宋兩利暗呼妙哉,立刻以靈法和攝力一併修行。只見得紅紙人董紙人,男紙人女紙人四處亂竄卻又亂中有序跳動著,甚是奇特。
宋兩利且叫著男向女求婚,男紙人立即有動作,隨又叫著姑娘敬酒,女紙人又現動作,惹得夜驚容甜笑於心,實以為那對男女紙人即是自家小倆口子,生活竟也多采多姿,下剪更快,人兒小兒,長女小女全部剪了出來。
宋兩利卻道,生小孩宛若母雞下蛋,叭叭叭地即已一堆,使驚容窘道:「怕你沒這本事。」突想及生產全是女人事,豈非說了自己,暗道沒說,不敢多張聲,卻見心上人目光盯得邪,臉面更窘,還是別吭聲,兀自剪個夠,暗暗剪了個母老虎妻子,壓壓其焰氣,卻認定母老虎非她化身。宋兩利探知她心靈變動,竊笑不已,將母老虎紙人耍得兇,兩人瞧來皆開心。
正耍得起興,忽覺有人敲門:「宋家麼?快開門,有病人!」
宋兩利乍愣:「病人?」
夜驚容詫道:「會是誰?」雙雙丟下紙人,快速衝來,大門方啟,乍見一中年車伕,正指著車座土,道:「那老翁受了傷,我看他可憐載了一里,他指明要找儀心園姓宋的,是誰?」
宋兩利道:「是我!」轉瞧重土,詫道:「葛前輩?」趕忙前去扶持:「怎會如此?」
瞧其血淋淋全身是傷,簡直不敢相信。
葛獨行雨露慈祥:「總算到了,裡邊說話……」宋兩利立即抱人入內。
夜驚容給了銀子打發車伕走人,隨即關上大門。
宋兩利將入抱至雅軒,平躺紫檀木床,急道:「誰傷了您?」急於救治,卻覺對方血氣已衰,趕忙真勁灌注。
夜驚容追來,發現右腿已爛,敢情腐蝕毒水並未清理乾淨,登時拿出利刀靈藥治療。葛獨行卻道:「不煩心了……,我知道天年已至……」
夜驚容道:「不會,您將好轉。」仍動刀將爛肉切下,然已腐蝕入骨,幾乎全廢,甚難處理,只好先塗上止血藥再說,瞧向宋兩利,暗示此腿可能廢了,宋兩利道:「儘量處理……」夜驚容只能運功追出壞死血水,希望生肌再現。
葛獨行道:「不勞心了,快拿紙筆來……」
宋兩利運勁不能離開,夜驚容立即移來文房四寶,葛獨行想寫,卻發現右手骨已斷,道:「我念你寫……」
夜驚容道:「唸吧!」葛獨行將「還胎寶典」秘文一一念出,夜驚容快速記錄。
「還胎寶典」原是希夷道長陳搏盜自靈寶派煉丹寶典,加以吸收演化改良而成,葛獨行乃靈寶派正傳弟子,早有所涉獵,再加上於鬼域洞中經數十日背誦強記,早已背得滾瓜爛熟,此時一一青出,可說一字不漏,連同秘方調配,藥引先後,煎煮多久,九龍寶鼎如何使用,寶鏡及三昧真火如何控制,皆念個清清楚楚。
夜驚容如此為煉藥秘訣,且經驗尤其珍貴,故抄得特別小心,足足耗去半個時辰方抄錄完畢。
宋兩利亦運足一時辰,真勁損耗過巨,額頭汗水直冒,葛獨行卻因真勁支援,元氣稍稍好轉,見寶典已錄完,心神為之舒坦,面帶喜色一笑:「終於錄下,算對得起列祖列宗了……」淚水已流。
宋兩利道:「前輩別想太多,待晚輩替您治癒。」
葛獨行道:「不勞你了,我已近天年,且受此重傷,活不了啦!」
宋兩利道:「前輩別出此言。」
葛獨行道:「現在已好多,不必再為我輸真氣,過來,我有話交代。」
宋兩利應是,坐回他前方。「葛前輩怎會如此?」
葛獨行道:「天意吧!是陰陽老怪和錢英豪所賜。」
宋兩利道:「他們找到前輩想搶秘本?」
葛獨行道:「不,是老朽我自個跑到鬼域將星天來治好了,事後遭暗算。」
宋兩利詫道:「什麼?您已治好星天來?」背脊似被桶三百刀,差點昏倒。
「星天來就是那妖人?」
葛獨行道:「正是。」
宋兩利道:「您騙我寶鏡去治妖人?」簡直欲哭無淚,作夢皆難想像。
葛獨行道:「我是騙了你,但她真的是好人,且非妖!」
宋兩利苦笑道:「是好人怎會把您弄成此模樣?」
夜驚容曾人鬼域,如其可怖,急問:「妖人現在可以自由出洞了。」
葛獨行道:「應該可以,但得百日後較有可能。」
宋兩利苦笑道:「天啊!一個陰陽老怪已是天下大亂,再來個第一妖女,咱道士都別混了。」
葛獨行道:「不必過於耽心,她一向善良,只要不被利用,保證沒事。」
宋兩利道:「她一向很甘心受利用。」
葛獨行嘆息:「也許她過於單純吧……」呃地一聲,腦袋陡疼,迫得他伸手敲去,宋兩利急道:「你的頭……」
葛獨行道:「老怪銀針所傷,他且餵了毒,所以老朽已無法救治。」
原來陰陽老怪乃用了毒針,難怪不必插入太深,仍有取他性命之心。
宋兩利嘆道:「您這何苦呢?弄得連命都沒了。」
葛獨行目露光采:「還算值得,我終於研究且瞭解還胎、換骨、換膚之法,任何犧牲皆是值得。」
宋兩利道:「為了此法,您甘心助那星天來?」葛獨行道:「她的確不是壞人。」
宋兩利道:「就是壞人,您也會如此做?」
葛獨行乾笑道:「也許吧!只要修道之人,對比皆有莫名吸力,老朽並不例外。」
宋兩利苦笑,不知該如何面對他,褒責皆不是。
葛獨行道:「若是壞人,老朽將試驗後再殺了他!」
宋兩利道:「對方功成,殺得了麼?」星天來即活生生例子,然多說無益,沉默下來。
葛獨行見他感傷,亦是一嘆,道:「日後你會了解她的,答應我,給她一條路走。」
宋兩利道:「看是她要給我一條路走了……」
葛獨行嘆息,道:「她的事,我將做說明……」從胸懷抓出寶鏡,交還宋兩利,道:
「抱歉,騙了你,但一切終將值得。」
宋兩利輕嘆收下,盡防亦是妖人星天來,此時卻前功盡棄。忽想及什麼,道:「治妖人豈非仍需九龍寶鼎,他們弄到了?」
明明皇宮大內八日仍在,且有極樂聖王把守,對方怎有貨?難道盜走兩口?
葛獨行道:「他們乃從九陰澗萬丈深淵取出寶鼎。」
宋兩利更詫:「怎可能,狂風暴雪,誰下得去?」
葛獨行道:「鬼域地形奇特,星天來發動陣勢將暴風雪擋停,若怪親自下深崖,花了十天十夜才把寶鼎吊上崖,失而復得。」
宋兩利苦笑:「看來我失算了,但妖人亦未免太恐怖,能擋停暴風雪。」
夜驚容道:「只要找到門竅,聖王亦有此能力。」
宋兩利道:「所以說,天將亡吾也,妖人既出,無人能擋了。」
葛獨行道:「這是老朽來此另一要事之一,只因牽涉星天來身世及道家靈寶派秘傳,夜姑娘可否迴避一下?」
宋兩利道:「她應不會……」
夜驚容雖好奇,但知進退,笑道:「別為我為難,該避則避,我去準備餐點,葛前輩恐怕久未進食了。」置下手抄秘本拜禮而去。
葛獨行道:「倒是乖媳婦,實像星天來……」
宋兩利道:「千萬則把她比成她!夜姑娘既善良又貌美。」
葛獨行道:「星天來也是美麗出眾,不比夜姑娘差。」
宋兩利詫道:「怎會?她不是百年以上老妖麼?」
葛獨行道:「所以說,你該相信「還胎寶典」功效,她的確變成美姑娘,足足年經百歲以上。」
宋兩利責難以相信真有此事,道:「莫非神仙留了仙法?」
葛獨行道:「誰留皆已不重要,秘本即是眼前這張。」指向抄錄本:「它名為「還胎寶典」,乃陳搏研創而得。」
宋兩利道:「陳搏?太宗時「希夷真人」?」
葛獨行道:「正是,星天來即是他女兒,乃猩猩所生,且為老朽師叔。」
宋兩利詫駭欲暈:「當真?怎會如此?陳搏豈非奸了猩猩?」
葛獨行道:「並非如此,陳搏乃以自身元精(精子)取出後再置於母猩猩胎鼎之中所煉生而成,並未真正陰陽交合。」
宋兩利道:「不管如何,母猩生得人女,總讓人無法接受。」
葛獨行道:「她並非完全人身,乃猩體人臉,星天來落得血膚見人,而被當成妖獸追殺,直到今日方能還得人身,她一生吃盡苦頭。」終把有關星天來來歷說個清楚,並強調她是受害者。
宋兩利聞言咋咋稱奇,原是無法想像,葛獨行卻又指證歷歷,且有個活生生傢伙,想不信皆不成。道:「難怪前輩甘冒危險去救他。」對於其騙取寶鏡一事,已然諒解。
葛獨行嘆道:「唯一之憾乃是無法教育她,且讓他淪為陰陽老怪手中。」
宋兩利道:「不是她控制陰陽老怪,怎倒了過來?」
葛獨行道:「她雖百餘歲,實則一生逃避于山中居多,對世事涉足不夠,心性只有小孩程度,故甚是好騙,陰陽老怪曾救她一次,她倒感恩,給讓老怪利用了。」
宋兩利想及自己豈非讓林靈索救得一次,結果付出龐大代價,和星天來處境雷同,道:
「這麼說,她當真善良了?」
葛獨行道:「小孩豈有邪惡者,皆是環境所薰染而分朱赤墨黑,所以老朽臨死有個不情之請,希望你能替老朽照顧星姑娘。」
宋兩利詫道:「我?不不不!這簡直要我去照顧極樂聖王、陰陽老怪一樣,想來即可怖。」
葛獨行嘆道:「除了你,我無人可託了。」想及感傷處,咳嗽連連,又嘔出血絲。
宋兩利不忍,道:「她若真的像小孩,且生性善良,我再照顧她如何?否則二十小鬼照顧百歲大妖人,實是笑掉天下大牙。」
葛獨行感激笑道:「有你一句話,老朽已放心。她本性定是善良,但若真的邪惡,也該委託你除去她……」
宋兩利道:「我哪有能耐。」
葛獨行方交出秘言錄,道:「上面寫有除她之法。」
宋兩利取來閱之,皺眉道:「只寫明幾處穴道,還有幾味藥,有效麼?那也得近她身子才行。何況她武功隨時精進,且有通靈大法,誰能靠近她?」
葛獨行道:「至少值得一試。」
宋兩利道:「怎麼試?您說此秘本得自她,豈非全曝光,她必更提防。」
葛獨行道:「老朽未試過,無從說起,但既是陳搏祖師爺所留,你姑且一試,生效便好,若是不行,只有聽天由命了。」
宋兩利道:「希望永遠別用上。」
葛獨行道:「老朽對她甚具信心。」滿意一笑,又道:「最後只剩一事,鬼域冰洞中有一「長生胎鼎」似若母體鼎胎,靈寶陰陽鏡即是取自該處,它變幻莫測,且似活物,照星天來所言,真正長生不老之秘即在該處,若有機會,前去研究,陳搏雖發現它,卻只摸索皮毛,故無法長生不老,看看你是否有此福分。」
宋兩利道:「不敢想啦!不過陳搏已弄出「還胎秘法」也該算長生不老啦,只要活到一百歲再回頭煉它幾回,倒是不死了。」
葛獨行道:「也許可行,也許不可行,畢竟星天來只是第一例,日後仍待有心人繼續研究,老朽已無機會了。」
宋兩利道:「前輩應該先煉鼎之後再出來。」
葛獨行道:「陰陽老怪早佔去,我哪有機會。」
宋兩利詫道:「他也在煉此道?」
葛獨行道:「難成,一來無藥,二來無寶鏡,他也明白此點,故才追殺老朽。」
宋兩利道:「還好還好!」
葛獨行最後將「還胎寶典」手抄本瞧一遍,稍有不清楚者,立即標明,直到無誤時,始又將「長生胎鼎」中有關嵌合陰陽寶鏡及開啟秘訣操作方、說明,宋兩利一一記下,葛獨行隨後一句:「將我火化,散至靈山仙地即可。」說完自斷心脈,免受腦毒之苦而死。
宋兩利叫得幾聲不應,知其仙解。以道家來說,死亡乃輪常之事,不必悲哀。宋兩利恭敬拜禮後,找來像樣道袍,替他換上,並清理乾淨,夜驚容已知此事,雖感傷落淚,仍不至於嚎陶大哭,配乞宋兩利於後院天井處架得木柴,再將葛獨行屍體置於上頭。
宋兩利立即化得符籲,替他超渡,並念著茅山掌門及靈寶派掌門字樣,以示尊敬。
葛獨行原即靈寶開山祖師葛洪後代,且又是茅山掌門劉混康師伯,當然有此資格如此稱之。
宋兩利以靈寶陰陽鏡引燃柴火,以示尊敬。不到半天,火勢力盡,留下會灰收拾入壇,宋兩利帶往附近靈山寄放,改天再送回茅山安置,以能落葉歸根。
待回來時,使驚容已備甘露水淨身,法事終告段落。
宋兩利卻顯空虛,突然走了一代聖尊,卻又多了一位百歲妖人姑娘要「照顧」,世事變化實是無窮。
夜驚容道:「你要到鬼域探查?」
宋兩利道:「不去行麼?弄得一個妖女,總得前去瞧瞧,如若對方妖功尚未成熟,倒是動手良機。」尤其葛獨行所言妖女乃善良之人。得查清才行。
夜驚容道:「我跟你去。」
宋兩利道:「太危險了,你還是留在京城的好。」
夜驚容嘆息:「若你有難,我能坐視不管麼?」
宋兩利一陣窩心,道:「好吧!咱只是去探採狀況,若罩不住,立即開溜,攻擊打鬥之事,得萬全準備才行。」
夜驚容一陣欣喜,能和心上人並肩作戰,甘之如飴。對於張美人一事,她早志得一乾二淨。
宋兩利原覺茲事體大,得找胡天地、張繼老等人商量,但隨即作罷,畢竟母親仍屬同夥,若群雄決定動手,母親豈可脫身,鬥向鬼域妖人豈是鬧著玩?還是先去探清狀況,再回報一切,方為上策。
為搶時間,宋兩利將靈寶陰陽鏡藏妥後,立即啟程。至於「還胎寶典」則帶著路土背誦。
次日午時,已抵幻魔案下,「還胎寶典」早已背熟,宋兩利隨即襟化,以免外洩。
兩人小心翼翼潛往上峰。
行約三里,宋兩利忽覺有人在附近練功,腦門霎時攝去,竟是妙佛禪師,對方猝有所覺,登時斬斷感應,宋兩利卻覺另有蹊蹺,和夜驚容掠身追去。
錢英豪的確於玉兔峽中盜練功夫。尤其那「還胎寶典」乃因被毒水腐蝕,他以尿液澆之,原以為沒事,誰知毒水太強,只衝淡八成,兩成仍滲於秘本上,他發現過慢,幾張已被腐蝕殆盡,急得他非得拿出來浸及淡水以淡化毒水,免得整本毀去。
沒過淡水雜得復舊,他即趁此多練功夫:免得常追侮辱。
乍見宋兩利潛來,錢英豪甚快將秘本收妥,擺出一副歡迎姿態。
宋兩利眨眼即至,玉兔峽狀若兔形,他則掠於兔背睪上,往下瞧去,溪峽中,錢英豪先行招呼:「小神童大駕光臨,本座歡迎之至。」忽見夜驚容,自己會對她暗戀,心神自顫,幸好臉面整妥,否則可模大。風度翩翩拱手道:「夜姑娘也來了?真是蓬蔓生輝。」
夜驚容冷道:「你投在鬼域門下?」
錢英豪道:「不是入門,而是求醫,在下練功不嗔,走火入魔,得找星仙姑醫治,現在病好了,可以重掌相國寺了。」
宋兩利道:「相國寺已有人掌理,且皇上也不準。」
錢英豪笑道:「莫提皇上那白痢,他只知誰在眼前跳,你豈非也是跳跳耍耍,弄個小神童位置玩玩。我此次回去,必不同於往昔。」
宋兩利道:「你學了妖法,可以飛天啦?還是鬼域妖人已治好傷勢,可以出來胡作非為了?」
錢英豪暗楞,此事只有內部幾人知,怎會傳至他耳中?然心念一轉,已有答案,敢情對方具通靈之能,想必已感應仙姑等人,知曉此事已不足為奇,道:「不錯,仙姑已治好傷。
隨時可出關,你們要小心了。」
宋兩利道:「所以我找上你啦!」
錢英豪心神一閃:「你想動手?」
宋兩利道:「不錯!」和夜驚容取得默契,雙雙急往下撲。宋兩利盡展「搗天風」強功,勁流怒衝不斷,狂濤湧竄。夜驚容玉笛乍閃,一式「萬點天星」不以強攻,而以巧勁點向錢英豪全身要穴。兩人功力今非昔比,搶撲如雷,霎閃即至。錢英豪縱學得「無上魔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