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貫處理出征之事後,總算忙碌完畢。他雖苟安藏於京城,卻也希望宋軍能戰勝此局,故亦想找尋秘處靜思,以期沉澱心情,用以處理日後可能面臨之千變萬化情景。
他立即想到萬歲山奇陣石屋,便自移步而來,躲入陣區,田黃石屋仍在,可惜陰陽老怪已去世,否則以其力量,何懼於極樂聖王之淫威?
然人已去世,多想無益,遂靜坐石屋,一邊休息,一邊思考問題。石屋仍擺著當時極樂聖王所挑之各式各樣十二生肖之天然奇石,瞧來別具賞心悅目。然童貫仔細瞧來,竟也發現,十二生肖奇石比起先前有所不同,如那青龍石,原較青綠,此尊尾部卻為淡紫,且龍頭上吟,和先前之下探自有差異,那蟠山白虎亦變成嘯天水晶虎,錦毛猴變成彩斑猴……,所有生肖皆有不同之處,若非時常窺探,必被太多寶物而弄得眼花撩亂,難以察覺。
童貫詫道:「常有人來此?!」心念閃起:「會是宋兩利?!」四處轉尋:「也不對,他已叛宋降金,怎可能回到此處?……」
話未說完,金影一閃,竟是金國第一國師極樂聖王。嚇得童貫背脊生寒,全身僵硬,動彈不得。
童貫駭道:「你待要如何?」連喊救命也喊不出口。
極樂聖王談笑道:「路過,走走瞧瞧,別無他意。」來回踱步,顯然已將萬歲山當成自家庭園,「此處風景絕佳,適合散心。」
童貫頭皮發麻,極樂聖王能來去自如,那取自己及皇上首級,豈非易如反掌,但他卻毫無行動,此只有一種可能他根本未看上眼,或不屑一切。
童貫還是重覆那句話:「你待要如何?」
極樂聖王道:「毋需如何?若說有,只想勸你去勸趙佶,早日歸順金國,免增傷亡。」
童貫冷道:「你不耍陰,金國根本不是宋國敵手!且金軍根本攻不過滾滾黃河!」
極樂聖王道:「恰巧相反,宋軍不堪一擊,黃河亦起不了作用,一切已天註定,莫作困獸之鬥。」
童貫道:「黃河怎起不了作用?它足可擋千軍萬馬。」
極樂聖王笑而不答,一副天機不可洩露模樣。
童貫渾身難自在,道:「你武功雖高,但京城高手如雲,若聯合出手,你未必抵擋得了,勸你還是快快返回金國,明哲保身。」
極樂聖王道:「天命已如此,你該勸的是趙佶。」不想多談,移步而去。
實懾於對方淫威之下,根本僵硬,動彈不得,直到對方將消失陣區,突又問道:「黃河為何擋不了金軍?」此事實關係重大。
極樂聖王終回話:「天寒地凍,黃河將結冰,怎擋得了金軍?」說完消失不見。
童貫聞言,登若被捅一百刀,差點暈倒於地,不錯,若黃河結冰,任何屏障皆消失,金軍用滑的,都能滑進汴京城,這還得了?黃河關一破,拿什麼來擋?!
難道天命如此麼?
他極力尋求解釋:「不可能,滾滾黃河,結冰談何容易?何況縱使結冰,大宋另有十路大軍,百餘萬兵,難道當真擋不了?」
童貫抓著大宋百萬兵,做最後心靈依恃。然瑞雪飛下,心頭卻自冰寒,四肢為之僵硬。
突地,他直奔神霄金寶殿,跪求天神,莫讓黃河結冰,且祈大宋旗開得勝。
童貫祈禱,突地奏效,未及兩日,即已傳出太原軍擊退完顏宗翰,打得一場勝仗。
金東路軍亦傳出被擋於居庸關和古北口外,實未如想像中厲害。
童貫急於邀功,登往神霄金寶殿後方之「觀星塔」奏去。
那觀星塔呈八角型,樓高九層,白石紅瓦築成,瞧來甚是顯眼,此塔原名「觀神塔」乃徽宗在此迎接或觀瞧天神之塔,然因觀「神」總忌了天上諸神,以及神宗,故改成「觀星」
倒也雅緻。
趙佶亦關心國事,故近兩日皆在此觀天象、祭神通,以祈大宋國運昌隆,擊退金軍。
童貫帶來好訊息,趙佶登時眉開眼笑:「朕便知道,大宋軍所向無敵,金軍豈是對手,恐現在已夾尾巴溜了!」
童貫笑道:「全是皇上福澤恩賜,大宋有福了!」
趙佶呵呵笑道:「是極是極!自該慶祝!」
當下喚得小太監郝元前去傳令,備得宴席,特別邀童貫、高俅、梁師成、蔡攸等人同樂,至於白時中、李邦彥亦宣來賜酒,嘉賞一番,兩丞相亦沾得勝利喜氣,先前憂心一掃而空,頻頻恭祝趙佶後,始退。
童貫甚至以為極樂聖王所言全是瞎猜,且全猜錯,大宋軍豈是好惹,金車終將敗戰。
然歡慶不了一日,訊息傳來突又陡變。
金西路軍完顏宗翰雖未攻下太原城,卻也轉進直攻朔州,且勢如破竹,連下數城。
金東路軍攻擊下,宋軍更是慘況,燕京守將蔡靖命郭藥師及張令徽、劉舜仁率軍迎戰金軍於玉田,郭藥師稍作抵抗,張、劉二人卻懼於金軍,臨陣脫逃,宋軍大敗,蔡靖驚急中想找郭藥師商討禦敵之計,誰知郭藥師卻反叛,劫持蔡靖及都轉運使呂頤浩、副使呂興權等人降金。不到三日,完顏宗望佔領燕京。
降將郭藥師父子立得戰功,金太宗賜姓完顏氏,另賜金牌,並鎮守燕京。完顏宗望再次揮兵南下,幾銳不可擋,所向披靡。
徽宗聞此訊息,全身冰麻,靈魂似已抽離,留下不聽使喚軀殼,他作夢未想及,一夜之間,簡直變天。
童貫亦失魂落魄,敢情金軍早破了燕京城,只是訊息傳得太慢,自己卻被蒙在幻想中而自我陶醉,難怪極樂聖王有恃無恐。
難道天命當真欲亡大宋麼?
趙佶癱坐神霄金寶殿,實是後悔未聽燕京守將蔡靖奏言,將郭藥師調回京城冰凍,竟讓他反叛得逞。想及恨事,直罵「韃子便是韃子,全是一身反骨!」
童貫、蔡攸豈敢吭聲,當年即是他倆奏準,若論罪行,恐得貶官放逐,幸秦檜已被擋在外頭,暫時諫奏不了,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殿前尚有梁師成、李彥、高俅三人,原想繼續昨日慶功之宴,誰知突傳惡運,一顆心亦蹦蹦亂跳,照金軍如此攻擊速度,不出半日,京城豈能保主?竟也開始計畫如何開溜,善後之道。
外頭百姓更是人心惶惶、咒罵不斷,皆怪罪昏君寵六賊,始讓大宋弄得烏煙瘴氣,國勢頹弱,民不聊生。
後宮嬪妃、宮女十之八九已收拾細軟,準備鉅變時逃離京城。
知宮觀事張虛白看在眼裡,只能暗歎,既知如此,何必當初?
趙佶已心慌意亂,連祈天神無數,皆未得到感應,不禁更為焦切,直問張虛白:「朕的神霄長生大帝君為何未顯靈助陣?」他已祈咒無效,效果竟然不見,實是懊悔。
張虛白原想說及奸臣當道,哪來神助,然眼前童貫、梁師成、李彥三人全是六賊份子,若說及三人,必引起反彈,故轉得話兒,道:「皇上太過奢靡,神仙總忌諱於此。」
趙佶道:「朕會奢靡?」
張虛白道:「瞧外頭奇花異石處處,全是勞民傷財之物,皇上難道尚未覺醒麼?」
趙佶一楞,以前從未想及,然此時回神想來,竟也奢靡過火了,心虛說道:「那些奇花異石,皆是百姓所樂意進貢的,朱勉不也如此說?」
張虛白道:「皇上不知人間疾苦啊!」
趙佶受此當頭棒喝,頓乍覺醍,痛下決心道:「朕是該自我檢討!」轉向童貫:「轉令下去,罷江浙諸路花石綱,以及減租減稅,免遭民怨!」
童貫立即應是,畢竟此事自己亦有參與,不受波及,已是萬幸,哪還敢聲張。
蔡攸知機會到來,奏道:「花石綱、增租稅,全是前宰相王黼及蔡京所策畫,皇上理當處置兩人,以息眾怒!」
趙佶道:「都已廢了兩人相位,還不夠麼?」
蔡攸道:「白時中、李邦彥仍暗中聽令蔡京,不得不防。」
趙佶擺擺手道:「下去下去!你們父子惡鬥,朕早明白,只是不甚想理會罷了,此事朕自會查明!」
蔡攸登時下跪,切急道:「臣罪該萬死,臣不該亂奏!」
趙佶嘆道:「蔡京是有些偏心,但寵愛你三弟蔡絛和蔡鞍也是應該,蔡鞍乃是駙馬爺,茂德帝姬的丈夫,你忍心讓朕的女兒嫁予沒出息之人?」
蔡攸急道:「臣不敢,臣只想說明真相,絕無陷誣父親及三弟意思。」
趙佶還是擺手:「下去下去,朕自會處理,一切待戰情穩定再說!」
蔡攸知多少奏效,始拜禮而退。
隨後趙佶又支開所有人,準備閉關修行,平靜心情,試著喚回天神指點。
眾臣退去。趙佶又躲回觀星塔,禪定去了。
張虛白暗歎:「奸宦即在身邊,如何能修得正果?」不想多言,轉視趙佶金身神像,恐也保不了多久。
童貫傳令趙佶旨意,廢除花石綱及準備降租稅。每以為可以平息眾怒,誰知百姓仍喊著欲誅六賊,以彰天下,甚至有人喊得罷免趙佶,另立新君口號,且有越演越烈趨勢。童貫乃六賊之一,聽來甚是刺耳。要是往昔,早派兵鎮壓,將那散播謠言之人挖眼斷舌,乃稀鬆平常之事,但現在情勢不同,怎可去惹眾怒?看來且得避開為妙。
童貫心念轉處,終有一計,暗忖:「如若極樂聖王所言屬實,黃河自有可能結冰,屆時金軍渡河,任強兵強將亦擋之不了,倒不如勸動皇上,躲到江南,那江南氣溫較暖,長江又寬,且從未結過冰,任金軍厲害,難道還當真能殺到那頭麼?至於京城,找個替死鬼看守即可!」想妥後,心神較定,復又返回觀星塔奏去。
趙佶已閉關多時,總難定下心,越發相信張虛白所言,近年可能奢靡過頭,辱了軀體,天神自難附身,得多多修行為是。
他既難入定,終又接見童貫,開口即問:「宣了朕廢花石綱,減免租稅旨意了麼?百姓反應如何?」
童貫道:「民怨雖暫時消退,但縱使能團結,也未必擋得了金軍!」
趙佶道:「怎講?」
童貫道:「百姓手無寸鐵,怎是金軍敵手?大宋安危全在黃河屏障,然此屏障卻隨時可破去……」
趙佶道:「怎可能?誰能阻斷黃河之水?」
童貫道:「若是結冰,一切自毀。」
趙佶詫道:「黃河亦會結冰?!」
童貫道:「暴風雪一來,自有此可能,倒不如長江,終年不結冰,任千軍萬馬也攻不過!」表情已顯曖昧。
趙佶怔道:「你要朕躲到南方避險?」
童貫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趙佶道:「不行,朕豈可棄千萬子民以及歷代宗廟、陵寢於不顧?做個逃難之君?簡直丟盡列祖列宗之臉!」
童貫道:「此非逃難,乃權宜之策,皇上乃萬金之軀,冒險不得,自有必要做萬全護持,且只要留下皇太子在此坐鎮,任誰也不敢說皇上棄子民而不顧,何況皇上此次南下,可藉口前去南方親自引領勤王之師以救汴京,又非遷都,故無不妥之處。」
趙佶原是排斥,然聽其解釋,倒亦有理,心靈已起漣漪,的確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此險不涉也罷,然該立誰呢?趙桓?亦或趙楷?以他個人意願,自是想立趙楷,然臨時未撤去趙桓太子封號,此舉未免引起爭端。
童貫窺其心思,道:「趙桓寬厚穩重,留在京城,趙楷善戰,可帶在身邊護持。」
趙佶目光一亮,然豈可讓人看穿心思,道:「朕會考慮考慮。」
童貫知趙佶早心動,卻也不願強逼,道:「皇上三思!」即已告退,一切等候訊息。
趙佶則尋往內宮,詢問鄭皇后、喬貴妃、韋賢妃等人意見,皆換來一陣諫言,畢竟此舉茲事體大,妃子亦以列祖列宗陵寢皆在此為由,豈可任意棄之,縱使不得已得南幸,亦該派兵留守,以確保一切無虞,否則將做千古罪人,受人指責。
趙佶直表示並非棄都而逃,乃勤王之師行動太慢,得親自前去引領,以便急速返回抗金,嬪妃們終諒解。
然趙佶並未及時宣佈,畢竟神明旨意並未下達,且百萬大軍並未正式交鋒,他總仍懷著幾許希望。
然戰況卻履傳敗戰。敵軍簡直銳不可擋,所向披靡。
短短數天之內,金東西雙路軍,勢如破竹,攻下嵐川、忻州,又圍中山府,並攻河間府,完顏宗翰、宗望雙方簡直在較勁,一味強掠、猛攻,宋軍幾難招架,兵敗如山倒,死傷慘重。
趙佶聽得敗戰訊息不斷傳來,州城都郡不斷被金軍攻破,宋軍簡直招架乏力,民心登又沸騰,直指朝廷無能,罷官罷相之說甚囂塵上,就連另立新君口號亦起。
趙佶知事情嚴重性,終於臘月二十一日宣召以皇太子趙桓為開封牧,次日皇太子入朝,徽宗賜予排方玉帶,此玉帶非臣下所能佩扎,此舉已暗示禪位以及南幸之意,然他自信趙桓無此膽子敢自行篡位,自己仍能掌權,一切自在計策中。
為息民怨,趙佶更罷道官,罷大晟府、行幸局,且下詔天下百姓皆可直言極諫,並下詔罪己,其文如下:
朕承祖宗修德,託身士民之上,二紀於-,雖兢業存於心中,而過咎形於天下。蓋以寡味之資,藉盈成之業,言路甕蔽,尋諛日聞,恩幸持權,貪饕得志。縉紳賢能,陷於黨籍,政事興廢,拘於紀年。賦斂竭生民之財,戍役困軍伍之力,多作無益,侈靡成風。利源商權已盡,而謀利者尚肆誅求,諸軍衣糧不得,而冗食者坐享富貴。災難屢見,而朕不悟,從庶怨懟,而朕不知,追推已愆,悔之何及!
其已承認奢靡過錯,祈天下子民諒解,亦祈神霄長生大帝君諒之,進而再次顯靈相助。
然此時皇上痛改前非何用?那金兵已若虎豹,不斷殺伐南下,宋國幾無人能擋,且金軍逼近黃河之謠言,如濤似浪湧來,人心豈能安定,富貴人家紛紛收拾值錢細軟,準備逃離京城以避戰火,平凡百姓、商家不易逃走,皆四處打探軍情,無暇兼顧生計,雖處過年時期,卻無心張羅。
而那金國向宋宣戰之使臣吳華民亦已進京,遞來伐戰檄文,提出宋、金以南黃河為界,且宋需向金國稱臣,另貢獻黃金五百萬兩、白銀五千萬兩、綢緞一百萬疋為議和條件。如此簡直辱盡大宋國格,徽宗豈肯從之,議和已難達成,戰爭在所難免,人心更惶動。就連後宮嬪妃、宮女、太監,竟也有人趁亂逃逸,以保小命。
趙佶眼看道歉仍安定不了京城民心,自也抱怨不斷,這些百姓平常舒活慣了,受此輕微騷動即嚇得魂飛魄散,怎堪當得大宋子民?然那金軍顯然極欲滅宋而後始暢快,開出條件實讓人難接受,戰爭大概免不了了,如此外馳內張下,趙佶頭疼欲裂,實未想過,皇帝竟然如此難當,簡直受罪。
趙佶已心亂如麻,毫無頭緒,誰知三皇子鄆王趙楷匆匆又入宮覲見,趙佶接見宣和殿,直道:「楷兒來得正好,如今金軍囂張兇猛,百姓人人思動,可替父皇出個主意?」
趙楷跪拜於地,神情肅穆奏言道:「敵軍雖兇殘,我軍卻也未必懼之,只要復李綱職,且等种師道、姚中平二將率涇原軍、秦鳳軍回師勤王,自能抗敵。」
趙佶道:「我亦等勤王之師到來,但要等多久?可去催趕?」
趙楷道:「早傳十萬火急軍令,然兩將身在邊陲,往返亦需時一段,但應快趕回方是!」金國半月不到,連攻數城,確讓宋軍措手不及,故形成此糟亂情景。
趙佶稍得信心,道:「那便耐心等了,至於李綱覆軍職,朕明日即下詔旨!」
趙楷道:「除了復李綱職,且得師出有名,否則軍心動盪、百姓惶變,大宋岌岌可危。」
趙佶道:「何又師出有名?」
趙楷雙手奉上檄文,道:「父皇觀之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