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佶詫道:「那金使不也送來一份檄文,怎還另有一份?」
趙楷道:「吳孝民所送,乃東路軍完顏宗望發出,此為西路軍完顏宗翰所擬,當時童貫至太原,即應取回,誰知童貫卻先行開溜,守將張孝純始派人送往京城,唯懼童貫等人截住,故暗中交代送往兒臣住處,以便轉至父皇手中。」
趙佶嗔道:「這群-臣,忒也大膽!」快快接過檄文,拆開瞧瞧,除了先前檄文所書,割地賠償,臣服金國外,此檄文竟然另有文書,其寫著征討宋國理由:「趙佶越自藩邸,包藏禍心,陰假黃門之力,賊其冢嗣,資為元首,因而熾其噁心,日甚一日。其昏庸不恭,侮慢自賢,謂已有天命,謂作虐無傷,實該戈之!」
趙佶瞧得差點昏倒,全身抖顫:「金國竟以朕謀害哲宗冢嗣後才登帝位?且昏庸不恭、侮慢自賢、作虐無傷為征討理由?還說朕是假天命,以陰陽幻邪之術蠱惑天下?!可惡!可惡!」
趙楷輕嘆:「此訊息早傳遍百姓之間,民心怨懟難消!」
趙佶喝道:「他們敢胡扯?」
趙楷道:「父皇當自省,多年放縱六賊弄權,今日始弄得如此局面,六賊不除,民憤難消!」
趙佶道:「朕已知錯,難道不夠麼?何況此時此刻貶了童貫等人,豈非引起宮廷內鬥?」
趙楷道:「故言,必得師出有名,以定民心。」
趙佶道:「朕不懂你意思。」
趙楷目光堅決,字字說道:「父皇應禪位!」
趙佶詫道:「禪位?!」如此晴天霹靂言詞竟然轟來,搗得他冰針刺體,全身厲疼,直接反應斥道:「你敢謀篡帝位?!」掌拍扶手,人立而起,竟地想喚得守衛,將叛徒拿下。
趙楷仍冷靜,說道:「父皇三思,此情此景,您若不禪位,將師出無名,大宋江山山岌岌可危。兒臣若有野心,大可安排手下謀奪,何需冒得性命危險,前來死諫?」
趙佶不禁淚灑如雨,直道不錯不錯,謀篡之人豈會自尋死路?趙楷自無此心了!那豈非表示事情已嚴重到無法收拾地步了?
他頓坐龍椅,霎時蒼老十歲,差點抱頭慟哭,他方四十有三,正值壯年,便要禪出帝位,何等殘酷不甘啊!
趙楷道:「金人既以父皇為征討物件,縱使所指,乃莫須有之罪,然藉口已成,父皇何不禪位皇太子,如此可搪塞金人征討之口,且換得新君,民心必然振奮,士氣必然高昂,在師出有名下,自能勝戰。父皇縱禪帝位,仍是神霄長生大帝君,地位尊高,照樣受人敬仰!」
趙楷故意提及神霄長生大帝君,乃知父皇中毒頗深,幾乎一切皆尋神明旨意行事,或真的神明顯靈,讓他起了禪位念頭,如此將圓滿解決此事。
趙佶手掐腦袋,心緒降到谷底,道:「讓朕想想,讓朕想想!」
趙楷道:「抗金之事,交由孩兒等人即可,父皇大可清悠過活,您一向喜琴棋書畫,日後更能盡興為之,何樂不為?」
趙佶仍是邯句話:「讓朕想想!」
趙楷道:「父皇三思,兒臣告退;然禪位之事,千萬別讓童貫等閹宦得知,否則必定大亂!」
趙佶道:「下去吧,讓朕想想!」趙楷始拜禮退去。
趙佶心緒糾亂,怎一夕之間,江山變色,人事全非?這個帝位當來甚是辛苦,如若金軍當真衝著自己而來,那倒是嚴重了,難道大宋江山會葬送自己手中麼?那豈非成了千古罪人?趙楷說的亦有道理,抗金之事,交由他們處理,自己倒是可以過得清閒。可是若交出帝位,往後日子是否另有變化?說不定兒子叛變,把自己囚了起來呢?但想及趙桓一向聽話不可能背叛;趙楷是衝了些,但經過今日事,該背叛,早行動了,算來亦對自己忠心耿耿,若要禪位,又將禪予誰?
趙佶摸撫長坐已久的龍椅,仍是眷戀帝位,然時勢所逼,忒也擾人,難道當真如張虛白所言,自己奢華過度,惹得天神大忌,不再顯靈附於肉身相助麼?若真如此,外頭百姓準是大大誤會與不解了……。
昨夜傳言神霄寶殿已被砸,若非那住持、護法打著小神童名號,方將信徒勸退。難道自己所做所為還不如小神童得到信徒愛戴麼?是該檢討檢討了。
趙佶已數日未再夢見神霄長生大帝君,那股被拋棄感覺,使他靈魂似被抽離,顯得渾渾噩噩,這皇帝當來甚不踏實,復又有了禪位意思。
掙扎中,冷汗直冒,魂不守舍。
忽又聞及太子少保蔡攸覲見,趙佶想及趙楷所言,禪位一事不得讓內臣知曉,蔡攸也算和自己廝混多年,且探採他語氣便是,遂宣他覲見。
蔡攸大禮一跪,竟也不起。
趙佶詫道:「蔡卿何事要奏?」
蔡攸道:「自有關微臣父親蔡京一事!」
趙佶道:「又有何問題?」
蔡攸道:「蔡京年事已高,已致仕在家,然他卻難忘權勢,意圖復相,在得知金人入侵之後,已向駙馬爺蔡鞍表明有退敵之計,企圖影響皇上,故臣特來奏明,此事不可為,否則將鬧大亂。」他素知父親想扳倒自己,竟然交代弟弟和皇上談復相及退敵之條件,即是要葬掉自己官職,忒也殘忍,不先來奏明,實是不甘。
趙佶目光一亮:「他有退敵之計?是啥計策,說來聽聽。」此時此刻,自以退敵為重。
蔡攸道:「他想表面議和,暗地親自出徵,把金軍殲滅於關外。」
趙佶斥道:「荒唐!兩眼昏花,腦袋不清之人,還想領軍作戰?朕看他跨騎戰馬都跨不上,也敢出徵!」
蔡攸默然不語,畢竟諫及親人,已是忌諱,若說的過多,未免落個骨肉相殘之譏。
趙佶冷道:「議和之說更不可行,金軍既已挑明為伐朕而來,還要大宋投降,如此條件,實是逼人太甚,朕是不會同意議和。」
蔡攸道:「外頭欲誅六賊,鬧得如火如荼,家父的確該避風頭,又怎可讓他復相,引怒民怨。」
趙佶目光一閃,問道:「百姓對朕評語如何?」
蔡攸道:「臣不敢多言……」
趙佶道:「但說無妨,朕自知狀況,只是想多瞭解而已。」
蔡攸道:「那臣便直言了,皇上確實受到誹議,尤以自認為神霄長生大帝君,卻保不住大宋江山,最讓百姓受不了。」至於召妓浮奢之事,他亦有份,怎可說及,那豈非自打嘴巴。
趙佶聞言,一陣內疚:「是朕不對,未能好好照顧百姓,實罪該萬死!」想及神霄寶殿已受攻擊,更對不起長生帝君,不禁合十拜禮,以贖罪狀。「卿替朕想想法子,如何方能讓百姓恢復信心?」
蔡攸早已聽得百姓欲罷老帝,另立新君訊息,且亦知趙佶戀舊臣,根本不可能對父親使出嚴厲懲罰,其在朝勢力仍在,尤其另有駙馬爺暗中幫忙,自己處境甚為不穩,唯改朝換代,方能拔除父親勢力,既然趙佶提了議,打他隨蛇棍便是,遂道:「皇上當應重整神霄寶殿,讓神霄長生大帝君重新顯靈,廣澤天下百姓,方為正事。」
趙佶道:「朕早有此意,無奈近日國事大亂,耽擱了!」
蔡攸道:「皇上是否為立皇太子為開封牧,藉以抗金兵,卻仍不能平息百姓之怒而煩心?」
趙佶道:「正是!竟然有人要朕禪位!實是傷透腦筋!」
蔡攸聽的其言詞,似對禪位之事並未特別反感排斥,似有權商餘地,遂壯膽說道:「皇上若能找回神霄長生大帝君附靈而煉成仙體,已是凡人生靈之上,遠比帝王更尊貴,畢竟帝王亦且要祭天拜神,且自古出得帝王無數,但出本命天神者,卻寥寥可數,唯黃帝,太上道祖一人而已。」
趙佶恍然:「對極,黃帝能修煉成仙人,受萬世凡人朝拜,朕乃長生帝君投胎,怎可棄之不修行!」
蔡攸道:「唐玄宗、東漢光武帝、真宗皆封禪泰山,祭的亦是諸天之神,可見神仙地位高於皇帝,神霄長生大帝君又是諸仙神之首,何其尊高、偉大啊!」
趙佶頓覺神光普照,心緒為之好轉,頻頻點頭:「有道理,當皇帝,治百年基業,當天神卻治千秋萬世基業,朕自懂得……」禪位之心越趨強烈,道:「若朕禪位呢?」
蔡攸登時拜禮:「皇上高明!畢竟禪位,自可擋去金人藉口,且抗金之事,全數落於皇太子身上,皇上可專心修行,何況皇太子若無實權,恐名不正言不順,調動不了老臣新將,戰力必大打折扣。」
趙佶頻頻點頭:「說的也是……,」復又覺此事不宜傳開,道:「你下去吧!朕會思考此事,卻也不能傳開,免遭麻煩。」
蔡攸叩頭行禮,恭敬而退。他當然守口如瓶,一則趙佶心思善變,未能定案之事,不能算數,再則禪位之事何其茲事體大,若讓父親之輩得知,恐遭不利,還是靜觀其變為要。
趙佶的確陷入於帝位及仙位掙扎之中,如若兩者兼俱,那該多好,然似乎已不可能,心情又自煩悶。疲累下,已返回進福宮休息,希望能得長生帝君託夢,也好有個了斷。
小太監郝元見得皇上疲累,遂請來太醫診察,原是稍稍受得風寒,並不礙事,郝元安心不少。
鄆王趙楷諫得父皇后,並未返回鄆王府,而是前往太常少卿李綱住處。
李綱縱被貶為太常少卿,掌管禮樂事物,乃文官之職,已和軍事斷緣,然其忠公體國,自對近日戰情焦慮不安,可惜奸臣把關,他始終進不了宮,無法諫奏,心神鬱悶不已。
忽聞鄆王趙楷前來,登時迎接於秘室中。
李綱道:「鄆王造訪,恐引起蜚言,畢竟此乃多事之秋!」
趙楷道:「管不了那麼多了,學生已奏請皇上禪位,另立新君,以保大宋江山!」
李綱詫道:「三皇爺您這是………」
趙楷道:「已無路可走,父皇不禪位,如何能平息天下百姓,且師出無名!」
李綱嘆道:「自也如此,只是鄆王所奏,未必有效,恐將傷了自己。」
趙楷道:「既已豁出去,哪還顧得什麼,今日前來即想告知先生,不管情況如何,你我總得聯合出征,將金軍打回去,否則江山不保!」趙楷曾拜李綱學習兵法,故以先生稱之。
李綱嘆道:「難了!金兵多至數十萬,想擋回去,亦得以軍隊為之,個人之力,根本擋不了,縱能殺死千百人,又怎見得效果?得兵權在手才行。」
趙楷道:「我可引領萬餘兵!」
李綱道:「不夠,除非是潛至金陣營,刺殺金太宗或金將,然戰況甚急,恐暫無法為之,最重要者,乃是鄆王出兵,必受童貫等人排擠,永遠掣肘難展,恐發揮不了戰力。」
趙楷但覺有理,嘆道:「看來只有等皇上澈悟,禪去皇位,始能挽回頹勢了。」心念轉處,道:「必要時,你我聯合逼宮如何?」
李綱道:「萬萬不可,謀篡帝位,只會將事情更復雜!」
趙楷道:「又非我想稱帝!只是把父皇逼下臺罷了。」
李綱道:「仍是不妥,任誰把皇上逼下臺,莫說自己豎強敵,更讓金軍多了替宋國平定內亂藉口,準鬧得不可收拾。」
趙楷道:「那該如何?」
李綱道:「既然鄆王已奏及禪位,微臣小命一條,再去逼奏,想來皇上知嚴重性,將會禪位!」
趙楷急道:「豈可讓你犧牲!」
李綱道:「鄆王都不怕,臣何懼之有,何況有給事中吳敏助陣,應不致掉命才對。」
趙楷道:「此事適合麼?」
李綱道:「百姓皆諫了,我還不敢諫麼?」
兩人露出惺惺相惜眼神,英雄自惜英雄。
趙楷說道:「學生必力挺您老人家,希望一切順利。」
李綱滿意一笑,道:「有此學生,已無憾事,你且回吧,免得引起奸官疑測。」
趙楷遂恭敬拜禮而去。
李綱步出秘室,仰望天際,臘月隆冬,冷雪不斷,心頭一陣感慨,隨又回到書房,刺臂取血,且以血書為諫,祈能警示皇上。
待寫完後,紮了左臂,取得血書,直往給事中吳敏府第,要其將血書呈奏皇上。
吳敬嚇得雙手怔顫:「李兄何需如此激烈,需知以皇太子監國,照樣可以保住江山。」
李綱道:「名不正,言不順,何以興邦?當年唐玄宗碰上安祿山之亂,太子李亨亦於靈武策立為肅宗,藉以聲討,方能奏功,可見不建號,不足復邦!」
吳敏亦覺道理,然要皇上禪位,談何易事,道:「我且試試,卻不敢抱太太希望。」
李綱道:「天下齊諫之,他敢不從麼?」只恨未能齊聚此力量。
吳敏已被李綱氣概所感動,但覺慚愧,道:「兄弟我便拼了老命陪你啦!」事不宜遲,立即進京奏去。
李綱亦步往街上,瞧得百姓惶恐逃命,悲心不已。
徽宗趙佶原在休息,不想見人,然給事中吳敏拿著血書前來,趙佶聞得是李綱血書,嚇得又泌冷汗,這李綱一向強硬直言,甚讓人受不了,然其忠心,又豈是假得了?
把他冰封已嫌欠疚,他竟然還諫了血書,忒也激烈。急道:「李少卿寫些什麼?快拿來!」立即起床接見,吳敏急奔入內,跪行大禮,將血書送上,徽宗攤開,血跡斑斑,叫人怵目驚心,其奏書寫道:
皇太子監國,禮之常也。今大敵入攻,安危存亡,在呼吸間,猶守常禮,可乎?名分不正,而當大權,何以號召天下,期成功於萬一哉?若假皇太子以位號,使為陛下守宗社,收將士心,以死捍敵,則天下可保矣。臣太常少卿李綱幹讀天聰,刺臂血書上言。
趙佶瞧得兩眼噙淚,若大宋將臣皆如此忠貞,何患金國來犯?遂決定禪位皇子,並要吳敏傳話,要李綱多多保重身子,為國所用。
趙佶思考過後,仍覺趙楷較活潑,且練得武功,驍勇善戰,便讓他發揮專長,趙桓較溫和,且甚尊敬自己,他日縱使當了皇帝,大概亦不敢造次方對,終仍決定禪位於趙桓。
心意已定,遂要吳敏擬得禪位詔書,以告天下,其寫著:
朕以不德,獲奉宗廟,賴天地之靈,方內盡安,二十有六年矣。永惟累聖付託之重,夙夜只懼,靡遑康寧。乃憂勤感疾,慮壅萬機,斷自朕心,以決大計。皇太子桓,聰明之質,日就月將,孝友溫文,聞於天下。立太子十載,練達聖經,宜從東宮,付以社稷。天人之望,非朕敢私,皇太子桓可即皇帝位,凡軍國庶務,一聽所裁決,朕當以道君號,退居舊宮,予體道為心。釋此重負,大器有託,實所欣然。尚願文武忠良,同德協心,永底於治。
既已決定禪位,心情豁然落定。於支退吳敏後,趙佶回到神霄金寶殿,徹夜膜拜,冥冥中腦門竟也浮出神霄長生大帝君法相(自我幻想居多),趙佶頓覺欣慰,看是天神允許,倒做了正確決定。
次日(十二月二十四日)晨,趙佶終於垂拱殿向眾臣宣佈,決心禪位趙桓,並宣讀內禪詔書,昭告天下。群臣有者竊喜,有者驚詫,趙佶一概不理,立即離坐,步向趙桓,脫了龍袍與天平冠,交予趙桓,道一句:「好自為之。」
趙桓但覺沉重無比,拜謝父親,然龍袍穿妥後,已恢復鎮定,在太監恭迎下,坐向那無數人夢寐以求之龍椅御坐,隨即宣佈稱帝,並尊父皇為教主道君太上皇,鄭皇后為太上皇后,位居龍德宮,以少宰李邦彥為龍德宮使,太保領樞密院事蔡攸及給事中吳敏為副宮使,負責伺候太上皇及聯絡訊息之責,趙佶聽來甚感滿意。
趙桓隨決定明年元月改為靖康元年。
霎見群臣膜拜,直呼萬歲萬歲萬萬歲。
趙桓終登基,是為欽宗,並大赦天下,振奮人心不少。
然金軍未除,一場硬仗仍要開打。趙佶已落個輕鬆,趙桓麻煩恐才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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