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子安眼角兒也不向他瞥上一瞥,便似跟前沒這個人一般,向著寶樹等人說道:“我聽了他這兩句話,大是驚疑,忙道:‘阿爹但有所命,小婿赴湯蹈火,在所不辭。’田伯父點點頭,從棉被中取出一個長長的、用錦緞包著的包裹,交在我的手裡。道:‘你拿了這東西,連夜趕赴關外,埋在隱蔽無人之處。若能不讓旁人察覺,或可救得我一命。’“我接過手來,只覺那包裹又沉又硬,似是一件鐵器,問道:‘那是什麼東西?有誰要來害你?’田伯父將手揮了幾揮,神色極為疲倦,道:‘你快去,連你爹爹也千萬不可告知,再遲片刻就來不及啦。這包裹千萬不得開啟。’我不敢再問,轉身出房。剛走到門口,田伯父忽道:‘子安,你袍子底下藏著什麼?’我嚇了一跳,心道:‘他眼光好厲害!’只得照實說道:‘那是兵刃弓箭。今日客人多,小婿怕混進了歹人來,所以特地防著點兒。’田伯父道:‘好,你精明能幹,雲奇能學著你一點兒,那就好了。唉,你把弓箭給我。’“我從袍底下取出弓箭,遞給了他。他抽出一支長箭,看了幾眼,搭在弓上,道:‘你快去吧!’我見了這副模樣,心下到有些驚慌:‘他別要在我背心射上一箭!’裝著躬身行禮,慢慢反退出去,退到房門,這才突然轉身。出房門後我回頭一望,只見他將箭頭對準視窗,顯是防備仇家從窗中進來。
“我回到自己房裡,對這事好生犯疑,心想田伯父的神色之中,始終透著七分驚惶、三分詭秘,可以料定他對我決無好意。我將這事對爹爹說了,但為了怕惹他生氣,青文妹子的事卻瞞著不說。爹爹道:‘先瞧瞧包中是什麼東西。’我也正有此意,兩人開啟包裹,原來正是這隻鐵盒。
“爹爹當年親眼見到田伯父將這隻鐵盒從胡一刀的遺孤手中搶來,後來就將天龍門鎮門之寶的寶刀放在盒裡。爹爹當時說道:‘這就奇了。’他知道鐵盒旁藏有短箭,也知道鐵盒的開啟之法,當即依法開啟。我爺兒倆一看之下,面面相覷,說不出話來。原來盒中竟是空無一物。爹爹道:‘那是什麼意思?’“我早就瞧出不妙,這時更已心中雪亮,知道必是田伯父陷害我的一條毒計,他將寶刀藏在別處,卻將鐵盒給我。他必派人在路上截阻,拿到我後,便誣陷我盜他寶刀,逼我交出。我交不出刀,他縱不殺我,也必將青妹的婚事退了,好讓她另嫁曹師兄。爹爹不知其中原委,自然瞧不透這毒計。我不便對爹爹明言,發了半天呆,爺倆兒又商量了半天,不知如何是好。”
曹雲奇大叫:“你害死我師父,偷竊我天龍門至寶,卻又來胡說八道。這套鬼話,連三歲孩兒也瞞騙不過。”陶子安冷笑道:“田伯父雖已死無對證,我手中卻有證據。”曹雲奇更是暴跳如雷,喝道:“證據?什麼證據?拿出來大家瞧瞧。”陶子安道:“到時候我自會拿出來,不用你著忙。各位,這位曹師兄老是打斷我的話頭,還不如請他來說。”
寶樹冷冷的道:“曹雲奇,你媽巴羔子的,你要把老和尚撞下山去,和尚還沒跟你算帳呢!直娘賊,你瞪眼珠粗脖子幹麼?”曹雲奇心中一寒,不敢再說。
陶子安道:“我知道只要拿著鐵盒一齣田門,就算沒殺身之禍,也必鬧個身敗名裂。我道:‘爹,這中間大有古怪,我把包裹去還給岳父,不能招攬這門子事。’當下將鐵盒包回在錦緞之中,心下琢磨了幾句話,要點破他的詭計,大家來個心照不宣。
“待我捧著包裹趕到田伯父房外,他房中燈光已熄,窗子房門都已緊閉。我想這件事隨時都能鬧穿,片刻延挨不得,當下在窗外叫了幾聲:‘阿爹,阿爹!’房裡卻沒有應聲。我心下起疑:‘他這等武功,縱在沉睡之中也必立時驚覺,看來是故意不答。’“我越想越怕,似覺天龍門的弟子已埋伏在側,馬上就要一擁而上,逼我交出寶刀。我一面拍門,一面把話說明在先:
‘阿爹!我爹爹要我把包裹還您。我們有要事在身,沒能跟您老辦事。這包裹小婿可沒開啟過。’拍下幾下,房中仍是無聲無息。我急了,取出刀子撬開了門閂,推門進去,打火點亮蠟燭,不由得驚得呆了,只見田伯父已死在床上,胸口插了一支長箭,那正是我常用的羽箭。我那副弓箭放在他棉被之上。他臉色驚怖異常,似乎臨死之前曾見到什麼極可怕的妖魔鬼怪一般。
“我呆了半晌,不知如何是好,眼見門窗緊閉,不知害死田伯父的兇手怎生進來,下手後又從何處出去?抬頭向屋頂一張,但見屋瓦好好的沒半點破碎,那麼兇手就不是從屋頂出入的了。
“我再想檢視,忽聽得走廊中傳來幾個人的腳步之聲。我想田伯父死在我的箭下,此時若有人進來,我如何脫得了干係?忙在被上取過我的弓箭,正要去拔他胸口的羽箭,燭光下突然見到床上有兩件物事,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手一顫,燭臺脫手,燭火立時滅了。
“各位定然猜不到我見了什麼東西。原來一樣是這柄寶刀,另一樣卻是青妹埋在墳中的那個死嬰。當時我只道是這嬰兒不甘無辜枉死,竟從墳中鑽出來索命,慌亂之下,順手搶了寶刀就逃。剛奔到門口,忽然想起一事,回來在田伯父的褥下一摸,果然摸到了那張白紙。我料到他的死因跟這張紙一定大有干係,於是塞入懷中,正要伸手再去拔箭,腳步聲近,已有三人走到了門口。我暗叫:‘糟糕!這一下門口被堵,我陶子安性命休矣!’“危急之下,眼見無處躲藏,只得往床底下一鑽,但聽得那三人推門進來,原來是阮師叔和曹周兩位師兄。阮師叔叫了兩聲:‘師哥’不聽見應聲,就命周師兄去點蠟燭來。我想待會取來燭火,他們見到田伯父枉死,一搜之下,我性命難保,此刻乘黑,正好衝將出去。
“阮師叔與曹師哥都是高手,我一人自不是他二人之敵,但出其不意,或能脫身,此時須得當機立斷,萬萬遷延不得,當下慢慢爬到床邊,正要躍出,突然手臂伸將出去,碰到一人的臉孔,原來床底下已有人比我先到。
“我險些失聲驚呼,那人已伸手扣住我的脈門。我暗暗叫苦,那人在我耳邊低聲說道:‘別作聲,一起出去。’我心中大喜,就在此時,眼前一亮,周師哥已提了燈籠來到。
“只聽得噗的一響,那人發了一枚暗器,將燈籠打滅,跟著翻手竟來奪我手中的寶刀。我一個打滾,滾出床底,急衝而出。床底那人追將出來。只聽阮師叔叫道:‘好賊子!’揮掌打出。阮師叔武功極高,料想那人也脫不了身。我急忙奔回房中,叫了爹爹,連夜逃出田家。
“這件事的經過就是這樣。這隻鐵盒是田伯父親手交給我的,他叫我埋在關外,我是依他的遺命而為。天龍門的師叔師兄們見到田伯父胸上羽箭,自然疑心是我下手害他,這原是難怪。只可惜我不知床底那人的底細,否則大可找來作個見證。但就算找不到床下那人,我也知害死田伯父的兇手是誰。各位請看,這張紙是田伯父見到我時塞在褥子底下的,他害怕仇家前來相害,彎弓搭箭對準視窗,等的就是此人。可是此人終於到來,而田伯父也終於逃不出他的毒手。”
他說到這裡,從懷裡取出一隻繡花的錦囊。眾人見這錦囊手工精緻,料知是田青文所作,不由得轉頭去望曹雲奇。只見他惱得眼中如要噴火,心中都是暗暗好笑。陶子安開啟錦囊,摸出一張白紙,要待交給寶樹,微一遲疑,卻遞給了苗若蘭。
那白紙折成一個方勝,苗若蘭接過來開啟一看,輕輕咦了一聲,只見紙上濃墨寫著兩行字道:“恭賀田老前輩閉門封劍,福壽全歸。門下侍教晚生胡斐謹拜。”這兩行字筆力遒勁,與左右雙童送上山來的拜帖書法一模一樣,確是胡斐的親筆。苗若蘭拿著白紙的手微微顫動,輕聲道:“難道是他?”
阮士中從苗若蘭手中接過白紙一看,道:“這確是胡斐的筆跡。這樣說來,咱們倒是錯怪子安了。”他突然回過頭來,望著劉元鶴道:“劉大人,那麼你躲在我田師哥床底下幹什麼?
你是給臥底來啦,是不是?”
眾人聞言,都吃了一驚,連曹雲奇與周雲陽也都摸不著頭腦。當晚黑暗之中,那床底人與阮士中交手數合,隨即逸去,三人事後猜測,始終不知是誰,怎麼他此時突然指著劉元鶴叫陣?
劉元鶴只是冷笑一聲,卻不答話。阮士中又道:“那晚黑暗之中,在下未能得見床下君子的面貌,心中卻很佩服此公武藝了得。我們師叔侄三人不但未能將他截住,連他的底細來歷也是摸不到半點邊兒,當真算得無能。今日雪地一戰,得與劉大人過招,卻正是當日床下君子的身手。嘿嘿,幸會啊幸會!嘿嘿,可惜啊可惜。”
周雲陽知道師叔此時必得要個搭當,就如說相聲的下手,否則接不下口去,於是問道:“師叔,可惜什麼?”阮士中雙眉一揚,高聲道:“可惜堂堂一位御前侍衛劉大人,居然不顧身分,來幹這等穿堂入戶、偷雞摸狗的勾當。”
劉元鶴哈哈大笑,說道:“阮大哥罵得好,罵得痛快,那晚躲在田歸農床下的,不錯正是區區在下。你罵我偷雞摸狗,原也不假。”說到這裡,臉上顯出一副得意的神情,又道:“只是在下的偷雞摸狗,卻是奉了皇上的聖旨而行!”
眾人心中一奇,都覺他胡說八道,但轉念一想,他是清宮侍衛,只怕當真是奉旨對付天龍門,亦未可知。天龍諸人都是有家有業之人,聞言不禁氣沮。殷吉是兩廣著名的大財主,心中尤其驚懼。
劉元鶴見一句話便把眾人懾伏了,更是洋洋自得,說道:“事到如今,我就把這事跟各位說說,待會或者尚有借重各位之處,這一件東西,或者各位從未見過。”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個黃色的大封套來。封套外寫著“密令”二字,他開了袋口,取出一張黃紙,朗聲讀道:“奉密諭,令御前一等侍衛劉元鶴依計行事,不得有誤。總管賽。”讀畢,將那黃紙攤在桌上,讓眾人共觀。
殷吉、陶百歲等多見博聞,眼見黃紙上蓋著硃紅的圖章,知道確是侍衛總管賽尚鄂所下的密令。那賽總管向稱滿洲武士的第一高手,素為乾隆皇帝所倚重。
劉元鶴道:“阮大哥,你不用跟我瞪眼珠吹鬍子,這件事從頭說來,還是令師兄田歸農起的因頭。有一日,賽總管邀了我們十八個侍衛到總管府去吃晚飯。這十八個人哪,外邊朋友送我們一個外號,叫作‘大內十八高手’。其實憑我們這一點兒三腳貓本事,哪裡說得上‘高手’二字?不過朋友們要這麼叫,要給我們臉上貼金,那也沒有法兒,是不是?
“我們一到,賽總管就說,今日要給大夥兒引見一位武林中響噹噹的腳色。我們忙問是誰,賽總管微笑不說。待會開了酒席,賽總管到內堂引出一個人來。只見他腰板筆挺,步履矯健,雙目有神,果然是一派武林高手的風範。他兩鬢雖已灰白,但面目仍是極為英俊清秀,想當年定是一位美男子。
賽總管朗聲道:‘各位兄弟,這位是天龍門北宗掌門,武林中大大有名的人物,田歸農田大哥!’“我們一聽,都是微微一驚。田歸農的名頭大家都是知道的,只是天龍門素來少跟官府往來,不知賽總管憑了什麼面子能把他請到。飲酒中間,大夥兒逐一向他把盞敬酒。田大哥也是客氣之極,說了許多套交情的言語,可一句不提他上京的原因。直到吃喝完了,賽總管邀大夥兒到廂房喝茶,他兩人才把其中原委說了出來。
“原來田大哥雖然身在草莽,可是忠君報國之心,卻一點沒比我們當差的少了。
“他這次上京,為的是要向皇上進貢一個大寶藏。這大寶藏嘛,那就是反賊李自成在北京所搜刮的金銀財寶了。田大哥說道,要找尋這個寶藏,共有兩個線索,須得兩個線索拼湊起來,方能尋到。一個線索是李自成的一把軍刀,那是他天龍門掌管,他就攜帶在身。另一個線索可就難了,那是一幅寶藏所在的地圖,自來由苗家劍苗家世代相傳。單有地圖而無軍刀,不知尋寶關鍵;單有軍刀而無地圖,不知寶藏的所在。若是二寶合璧,取那寶藏就如探囊取物一般。
“我們雖在官家當差,可個個出身武林,一聽到‘苗家劍’三字,都想:‘那打遍天下無敵手金面佛苗人鳳何等厲害,誰敢惹他?’田大哥見我們臉現難色,微微一笑,道:‘在下若不是已經想到了對付苗人鳳的計策,又怎敢輕易前來驚動各位?’賽總管忙問何計。田大哥於是說出一番話來,只把眾人聽得連連點頭,齊叫妙計。他到底說的是什麼妙計,時候一到,各位自然知曉,此刻也不必多說。
“次日田大哥告別離京,賽總管就派我們依計而行。他一面琢磨此事,總覺田大哥一不想升官、二不想發財,平白無端送我們這樣一份大禮,天下哪有這等好人?料得其中必有別因,於是派了幾個人暗中出京打探。我離京不久,就聽到田大哥閉門封劍的訊息,當下備了一份禮物,上門道賀。
“和田大哥一見面,他顯得十分歡喜,說道貴客上門,真是求之不得,跟著悄悄的要我辦一件事。殷大哥,說出來你可別生氣,他是要我知會官府,隨便誣陷你一個罪名,將你拿在獄裡,先關上幾年再說。”
殷吉嚇了一跳,渾身汗毛直豎,顫聲道:“田師兄為人原是如此,幸蒙劉大人明鑑,高抬貴手,小的必有厚報。”
劉元鶴笑道:“好說,好說。當時我就問他跟殷大哥有甚仇怨。他道,仇怨是沒有,只是依他們天龍門規矩,北宗掌門人輪值掌刀的期限已滿,那把鎮門之寶的寶刀就須傳給南宗,片刻延挨不得。若是落到殷大哥手裡,再要索回,不免就多一番周折。
“這話雖是不錯,可是我不由得疑心更甚,當時跟他唯唯否否,既不答應,也不拒卻,只是在一邊廂冷眼旁觀。
“酒筵之後,我想田大哥這把寶刀非交不可,難以推託,我倒有法兒給他幫個忙。若是我暗中將寶刀收起,他自然無法交出,殷大哥縱然不滿,卻也無計可施。這正是我立大功報聖恩的良機,豈能輕易放過?於是我悄悄走進田大哥房中,待要找尋寶刀,卻聽得門外腳步聲響,原來是田大哥回來了。
事急之際,只得躲入了床下。
“只聽得田大哥走進房來,開啟箱子,取出鐵盒,突然驚呼:‘咦,刀呢?’聽他這呼聲驚惶異常,實非作假,看來這寶刀是給人盜去了。他立時叫了女兒來查問,田姑娘毫不知情,也很著急。不久阮大哥進來了。師兄弟倆為了立掌門的事大起爭執,提到了曹雲奇曹師兄與田姑娘的曖昧之事,過了一會,田大哥要阮大哥去叫陶子安陶世兄來。
“田大哥將鐵盒交給陶世兄,命他去埋在關外。我在床下聽得清清楚楚,暗想陶子安這傻瓜這番可上了大當。
“陶世兄走後,我在床下聽得田大哥只是捶床嘆息,喃喃自語:‘好胡一刀,好苗人鳳!’當時我不知胡一刀是誰,料想是苗人鳳盜了他的刀去。卻原來他接到了胡一刀之子胡斐的拜帖,自知難逃一死,是以十分惶恐。但這時候偏巧失了寶刀,又不能就此高飛遠走,一溜了之。
“跟著田姑娘走進房來,說道:‘爹,我查到了你寶刀的下落。’田大哥一躍而起,叫道:‘在哪裡?’田姑娘走近幾步,輕聲道:‘給周師兄偷去了。’田大哥道:‘當真?他人呢?刀呢?’田姑娘道:‘我親眼見到他將刀埋在一個處所。’田大哥道:‘好,你快去掘來。’田姑娘道,‘爹,我要做一件事,你可莫怪我。’田大哥道:‘什麼事?’田姑娘道:‘你去把周師兄叫來,我躲在門後。你問他是不是盜了寶刀。他若認了,我就在他背上釘一枚毒龍錐。’我心裡想,這位姑娘的手段好狠啊。只聽田大哥道:‘我打折他雙腿就是,不必取他性命。’田姑娘道:‘你不依我,我就不給你取刀。’田大哥微一遲疑,道:‘好,你快去取了刀來,憑你怎麼處置他。’於是田姑娘轉身出去。當時我不知田姑娘跟她師兄有什麼仇怨,今日聽了陶師兄之言,方知田姑娘是要殺人滅口。嘿,好傢伙!人家大姑娘掩埋私生兒子,這種事也見得的?”
他說到這裡,眾人都轉眼去瞧周雲陽,只見他臉色鐵青,雙目不住眨動。
又聽劉元鶴續道:“我索性在床下臥倒,靜等瞧這幕殺人的活劇,再則,我還得等那柄刀呢,何況田大哥醒著躺在床上,我又怎能出去?等了沒多久,田姑娘匆匆回來,顫聲道:‘爹,那刀給他掘去啦。我好胡塗,竟遲了一步,他……他還……’田大哥驚恐交集,問道:‘他還怎麼?’田姑娘其實想說:‘他連我孩兒的屍體也掘去啦!’但這句話怎說得出口,呆了一呆,叫道:‘我找他去!’拔足急奔而出,想是驚恐過甚,奔到門邊時竟一交摔倒。
“我在床下憋得氣悶,寶刀又不明下落,本想乘機打滅燭火逃去,哪知田大哥見她女兒摔倒,只嘆了口長氣,卻不下床去扶。田姑娘站起身來,扶著門框喘息一會方走。
“田大哥下床去關上門窗,坐在椅上。但見他將長劍放在桌上,手裡拿了弓箭,鐵青著臉,神色極是怕人。我心中也是惴惴不安,要是給他發覺了,他一個翻臉無情,我武功不及,只怕性命難保。
“田大哥坐在椅上,竟一動也不動,宛如僵直了一般,但雙目卻是精光閃爍,顯得心下極為煩躁不安。四下一片死寂,只聽得遠處隱隱有犬吠之聲,接著近處一隻狗也吠了起來,突然之間,這狗兒悲吠一聲,立時住口,似是被人用極快手法弄死了。田大哥猛地站起,房門上卻起了幾下敲擊之聲。這聲音來得好快,聽那狗兒吠叫聲音總在數十丈外,豈知這人一弄死狗兒,轉瞬間就到了門外。
“田大哥低沉著聲音道:‘胡斐,你終於來了?’門外那人卻道:‘田歸農,你認得我聲音麼?’田大哥臉色更是蒼白,顫聲道:‘苗……苗大俠!’門外那人道:‘不錯,是我!’田大哥道:‘苗大俠,你來幹什麼?’門外那人道:‘哼,我給你送東西來啦!’田大哥遲疑片刻,放下弓箭,去開了門。只見一個又高又瘦、臉色蠟黃的漢子走了進來。
“我在床底留神瞧他模樣,心道:‘此人號稱打遍天下無敵手,是當今武林中頂兒尖兒的腳色,果然是不怒自威,氣勢懾人。’只見他手裡捧著兩件物事,放在桌上,說道:‘這是你的寶刀,這是你的外孫兒子。’原來一包長長的東西竟是一個死嬰。
“田大哥身子一顫,倒在椅中。苗大俠道:‘你徒弟瞞著你去埋刀,你女兒瞞著你去埋私生兒,都給我瞧見啦,現下掘了出來還你。’田大哥道:‘謝謝。我……我家門不幸,言之有愧。’苗大俠突然眼眶一紅,似要流淚,但隨即滿臉殺氣,一個字一個字的說道:‘她是怎麼死的?’”
只聽得當啷一響,苗若蘭手裡的茶碗摔在地下,跌得粉碎。她舉止本來十分斯文鎮定,不知怎的,聽了這句話,竟自把持不定。琴兒忙取出手帕,抹去她身上茶水,輕聲道:“小姐,進去歇歇吧,別聽啦!”苗若蘭道:“不,我要聽他說完。”
劉元鶴向她望了一眼,接著說道:“田大哥道:‘那天她受了涼,傷風咳嗽。我請醫生給她診治,醫生說不礙事,只是受了些小小風寒,吃一帖藥,發汗退燒就行了。可是她說藥太苦,將煎好的藥潑了去,又不肯吃飯,這一來病勢越來越沉。我一連請了好幾個醫生,但她不肯服藥,不吃東西,說什麼也勸不聽。’”
苗若蘭聽到這裡,不由得輕輕啜泣。熊元獻等都感十分奇怪,不知這不肯服藥吃飯之人是誰,與田歸農及苗氏父女三人又有什麼關連。陶氏父子與天龍諸人卻知說的是田歸農的續絃夫人,但苗大俠何以關心此事,苗若蘭何以傷心,卻又不明所以了,都想:“難道田夫人是苗家親戚?怎麼我們從來沒聽說過?”
劉元鶴道:“當時我在床下聽得摸不著半點頭腦,不知他們說的是誰,心想苗人鳳這麼風頭火勢的趕來,只不過是問一個人的病。那人不服藥、不吃飯,這不是撒嬌麼?但聽苗大俠又問:‘這麼說來,是她自己不想活了?’田大哥道:‘我後來跪在地下哀求,說得聲嘶力竭,她始終不理。’“苗大俠道:‘她留下了什麼話?’田大哥道:‘她叫我在她死後將屍體火化了,把骨灰撒在大路之上,叫千人踩,萬人踏!’苗大俠跳了起來,厲聲道:‘你照她的話做了沒有?’田大哥道:‘屍體是火化了,骨灰卻在這裡。’說著站起身來,從裡床取出一個小小瓷壇,放在桌上。
“苗大俠望著瓷壇,臉上神色又是傷心又是憤怒。我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望他的臉。
“田大哥又從懷裡取出一枚鳳頭珠釵,放在桌上,說道:‘她要我把這珠釵還給你,或者交給苗姑娘,說這是苗家的物事。’”
眾人聽到此處,齊向苗若蘭望去,只見她鬢邊插了一枚鳳頭珠釵,微微晃動。那鳳頭打得精緻無比,幾顆珠子也是滾圓淨滑,只是珠身已現微黃,似是歷時已久的古物。
劉元鶴續道:“苗大俠拿起珠釵,從自己頭上拔下一根頭髮,緩緩穿到鳳頭的口裡,那頭髮竟從釵尖上透了出來,原來釵身中間是空的。但見他將頭髮兩端輕輕一拉,鳳頭的一邊跳了開來。苗大俠側過珠釵,從鳳頭裡落出一個紙團。他將紙團攤了開來,冷冷的道:‘瞧見了麼?’田大哥臉如土色,隔了半晌,嘆了口長氣。
“苗大俠道:‘你千方百計要弄這張地圖到手,可是她終於瞧穿了你的真面目,不肯將機密告知你,仍將珠釵歸還苗家。寶藏的地圖是在這珠釵之中,哼,只怕你作夢也難以想到罷!’他說了這幾句話,又將紙團還入鳳頭,用頭髮拉上機括,將珠釵放在桌上,說道:‘開鳳頭的法兒我教了你啦,你拿去按圖尋寶罷!’田大哥哪裡敢動,緊閉著口一聲不響。我在床下卻瞧得焦急異常,地圖與寶刀離開我身子不過數尺,可是就沒法取得到手。只見苗大俠呆呆的瞧著瓷壇,慢慢伸出雙手捧起了瓷壇,放入了懷中,臉上的神色十分可怕。”
只聽得輕輕一聲呻吟,苗若蘭伏在桌上哭了出來,鬢邊那鳳頭珠釵起伏顫動不已。眾人面面相覷,不明其故。
劉元鶴接著道:“田大哥伸手在桌上一拍,道:‘苗大俠,你動手吧,我死而無怨。’苗大俠嘿嘿一笑,道:‘我何必殺你?一個人活著,就未必比死了的人快活。想當年我和胡一刀比武,大戰數日,終於是他夫婦死了,我卻活著。我心中一直難過,但後來想想,他夫婦恩愛不渝,同生同死,可比我獨個兒活在世上好得多啦。嘿嘿,這張地圖在你身邊這許多年,你始終不知,卻又親手交還給我。我何必殺你?讓你懊惱一輩子,那不是強得多麼?’說著拿起珠釵,大踏步出房。
田大哥手邊雖有弓箭刀劍,卻哪敢動手?
“田大哥唉聲嘆氣,將死嬰和寶刀都放在床上,回身閂上了門,喃喃的道:‘一個人活著,就未必比死了的人快活。’坐在床上,叫道:‘蘭啊蘭,你為我失足,我為你失足,當真是何苦來?’接著嘿的一聲,聽得什麼東西戳入了肉裡,他在床上掙了幾掙,就此不動了。
“我吃了一驚,忙從床底鑽將出來,只見他將羽箭插在自己心口,竟已氣絕。各位,田大哥是自盡死的,並非旁人用箭射死。害死他的既不是陶子安,更不是胡斐,那是他自己。
我跟陶胡二人絕無交情,犯不著給他們開脫。
“我見他死了,當下吹滅燭火,正想去拿寶刀,然後溜之大吉,陶世兄卻已來到房外拍門,我只得躲回床底。以後的事,陶世兄都已說了。他拿了寶刀,逃到關外來。我在床底下憋了這老半天,難道是白挨的麼?加上我這位熊師弟跟飲馬川向來有樑子,咱哥兒就跟著來啦。”
他一番話說完,雙手拍拍身上灰塵,拂了拂頭頂,恰似剛從床底下鑽出來一般,喝了兩口茶,神情甚是輕鬆自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