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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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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若蘭輕聲道:“十年之前,那時候我還只七歲,我聽爹爹說你爹媽之事,心中就儘想著你。我對自己說,若是那個可憐的孩子活在世上,我要照顧他一生一世,要教他快快活活,忘了小時候別人怎樣欺侮他、虧待他。”

胡斐心下感激,不知說什麼才好,只是緊緊的將她摟在懷裡,眼光從她肩上望去,忽見雪峰上幾個黑影,正緣著繩索往下急溜。

胡斐叫道:“咱們幫你爹爹截住這些歹人。”說著足底加勁,抱著苗若蘭急奔,片刻間已到了雪峰之下。

這時兩名豪客已踏到峰下實地,尚有幾名正急速下溜。胡斐放下苗若蘭,雙手各握一個雪團,雙臂齊揚,峰下兩名豪客應聲倒地。

胡斐正要再擲雪團,投擊尚未著地之人,忽聽半山間有人朗聲說道:“是我放人走路,旁人不必攔阻。”這兩句話一個字一個字的從半山裡飄將下來,洪亮清朗,正是苗人鳳的說話。

苗若蘭喜叫:“爹爹!”胡斐聽這聲音尚在百丈以外,但語音遙傳,若對其面,金面佛內力之深,確是已所莫及,不禁大為欽佩,雙手一振,扣在掌中的雪團雙雙飛出,又中躺伏在地的兩名豪客身上,不過上次是打穴,這次卻是解穴。那二人蠕動了幾下,撐持起來,發足狂奔而去。

但聽半空中苗人鳳叫道:“果然好俊功夫,就可惜不學好。”這十二字評語,一字近似一字,只見他又瘦又長的人形緣索直下,“好”字一脫口,人已站在胡斐身前。

兩人互相對視,均不說話。但聽四下裡乞乞擦擦,盡是踏雪之聲,這次上峰的好手中留得性命的,都四散走了。

月光下只見一人一跛一拐的走近,正是杜希孟杜莊主。他將一個尺來長的包裹遞給胡斐,顫聲道:“這是你媽的遺物,裡面一件不少,你收著吧。”胡斐接在手中,似有一股熱氣從包裹傳到心中,全身不禁發抖。

苗人鳳見杜希孟的背影在雪地裡蹣跚遠去,心想此人文武全才,結交遍於天下,也算得是個人傑,與自己二十餘年的交情,只因一念之差,落得身敗名裂,實是可惜。他不知杜希孟與胡斐之母有中表之親,更不知胡斐就是二十多年來自己念念不忘的孤兒,當下緩緩轉過頭來,只見女兒身披男人袍服,怯生生的站在雪中,心想眼前此人雖然救了自己性命,卻玷汙了女兒清白,念及亡妻失節之事,恨不得殺盡天下輕薄無行之徒,一時胸口如要迸裂,低沉著聲音道:“跟我來!”說著轉身大踏步便走。

苗若蘭叫道:“爹,是他……”苗人鳳沉默寡言,素來不喜多說一個字,也不喜多聽一個字,此時盛怒之下,更不讓女兒多說。他見胡斐伸手去拉女兒,喝道:“好大膽!”閃身欺近,左手倏地伸出,破蒲扇一般的手掌已將胡斐左臂握住,說道:“蘭兒你留在這兒,我和這人有幾句話說。”說著向右側一座山峰一指。那山峰雖遠不如玉筆峰那麼高聳入雲,但險峻巍峨,殊不少遜。他放開胡斐手臂,向那山峰急奔過去。

胡斐道:“蘭妹,你爹既這般說,我就過去一會兒,你在這裡等著。”苗若蘭道:“你答應我一件事。”胡斐道:“別說一件,就是千件萬件,也全憑你吩咐。”苗若蘭道:“我爹若要你娶我……”最後兩字聲若蚊鳴,幾不得聞,低下了頭,羞不可抑。

胡斐將適才從杜希孟手裡接來的包裹交在她手裡,柔聲道:“你放心,我將我媽的遺物交於你手。天下再沒一件文定之物,能有如此隆重的。”

苗若蘭接過包裹,身子不自禁的微微顫動,低聲道:“我自然信得過你。只是我知道爹爹脾氣,若是他惱了你,甚至罵你打你,你都瞧在我臉上,便讓了他這一回。”胡斐笑道:“好,我答應你了。”遠遠望去,只見苗人鳳的人影在白雪山石間倏忽出沒,正自極迅捷的向山峰奔上,當下輕輕的在苗若蘭的臉頰上親了一親,提氣向苗人鳳身後跟去。

他順著雪地裡的足跡,一路上山,轉了幾個彎,但覺山道愈來愈險,當下絲毫不敢大意,只怕一個失足,摔得粉身碎骨。奔到後來,山壁間全是凝冰積雪,滑溜異常,竟難有下足之處,心道:“苗大俠故意選此險道,必是考較我的武功來著。”於是展開輕功,全力施為,山道越險,他竟奔得越快。

又轉過一個彎,忽見一條瘦長的人影站在山壁旁一塊凸出的石上,身形襯著深藍色的天空,猶似一株枯槁的老樹,正是打遍天下無敵手金面佛苗人鳳。

胡斐一怔,急忙停步,雙足使出“千斤墜”功夫,將身子牢牢定住峭壁之旁。苗人鳳低沉著嗓子說道:“好,你有種跟來。上吧!”他背向月光,臉上陰沉沉的瞧不清楚神色。

胡斐喘了口氣,面對著這個自己生平想過幾千幾萬遍之人,一時之間竟爾沒了主意:

“他是我殺父仇人,可是他又是若蘭的父親。

“他害得我一生孤苦,但聽平四叔說,他豪俠仗義,始終沒對不起我的爹媽。

“他號稱打遍天下無敵手,武功藝業,舉世無雙,但我偏不信服,倒要試試是他強呢還是我強?

“他苗家與我胡家累世為仇,百餘年來相斫不休,然而他不傳女兒武功,是不是真的要將這場世仇至他而解?

“適才我救了他的性命,可是他眼見我與若蘭同床共被,認定我對他女兒輕薄無禮,不知能否相諒?”

苗人鳳見胡斐神情粗豪,虯髯戟張,依稀是當年胡一刀的模樣,不由得心中一動,但隨即想起,胡一刀之子早已為人所害,投在滄州河中,此人容貌相似,只是偶然巧合,想起他欺辱自己的獨生愛女,怒火上衝,左掌一揚,右拳呼的一聲,衝拳直出,猛往胡斐胸口擊去。

胡斐與他相距不過數尺,見他揮拳打來,勢道威猛無比,只得出掌擋架。兩人拳掌相交,身子都是一震。

苗人鳳自那年與胡一刀比武以來,二十餘年來從未遇到敵手,此時自己一拳被胡斐化解,但覺對方掌法精妙,內力深厚,不禁敵愾之心大增,運掌成風,連進三招。

胡斐一一拆開,到第三招上,苗人鳳掌力猛極,他雖急閃避開,但身子連晃幾晃,險險墮下峰去,心道:“若再相讓,非給他逼得摔死不可。”眼見苗人鳳左足飛起,急向自己小腹踢到,當即右拳左掌,齊向對方面門拍擊,這一招攻敵之不得不救,是拆解他左足一踢的高招。

胡斐這一招用的雖是重手,究竟未出全力。但高手比武,半點容讓不得,苗人鳳伸臂相格,使的卻是十成力。四臂相交,咯咯兩響,胡斐只覺胸口隱隱發痛,急忙運氣相抵。豈知苗人鳳的拳法剛猛無比,一佔上風,拳勢愈來愈強,再不容敵人有喘息之機。若在平地,胡斐原可跳出圈子,逃開數步,避了他掌風的籠罩,然後反身再鬥,但在這?崖峭壁之處,實是無地可退,只得咬緊牙關,使出“春蠶掌法”,密密護住全身各處要害。

這“春蠶掌法”招招全是守勢,出手奇短,抬手踢足,全不出半尺之外,但招術綿密無比,周身始終不露半點破綻。這路掌法原本用於遭人圍攻而大處劣勢之時,不求有功,但求無過,雖守得緊密,卻有一個極大不好處,一開頭即是“立於不勝之地”,名目叫做“春蠶掌法”,確是作繭自縛,不能反擊,不論敵人招數中露出如何重大破綻,若非改變掌法,永難克敵制勝。

苗人鳳一招緊似一招,眼見對方情勢惡劣,但不論自己如何強攻猛擊,胡斐必有方法解救,只是他但守不攻,自己卻無危險,當下不顧防禦,十分力氣全用在攻堅破敵之上。

鬥到酣處,苗人鳳一拳打出,胡斐一避,那拳打在山壁之上,冰凌飛濺,一小塊射上了他左眼。眼皮極是柔軟,這一下又是出乎意料之外,難以防備,胡斐但覺眼上劇痛,雖不敢伸手去揉,拳腳上總是一緩。苗人鳳乘勢搶進,靠身山壁,已將胡斐逼在外檔。

此時強弱優劣之勢已判,胡斐半身凌空,只要足底微出,身子稍有不穩,立時掉下山谷,苗人鳳卻是背心向著山壁,招招逼迫對手硬接硬架。胡斐極是機伶,卻也偏不上這個當,出手柔韌滑溜,盡力化解來勢,決不正面相接。

兩人武功本在仲伯之間,平手相鬥,胡斐已未必能勝,現下加上許多不利之處,如何能夠持久?又斗數招,苗人鳳忽地躍起,連踢三腳。胡斐急閃相避,但見對手第三腳踢過,雙掌齊出,直擊自己胸口。這兩掌難以化解,自己站立之處又是無可避讓,只得也是雙掌拍出,硬接來招。

四拳相交,苗人鳳大喝一聲,勁力直透掌心。胡斐身子一晃,急忙運勁反擊。兩人都將畢生功力運到了掌上,這是硬碰硬的比拚,半點取巧不得。兩人氣凝丹田,四目互視,竟是僵住了再也不動。

苗人鳳見他武功了得,不由得暗暗驚心:“近年來少在江湖上走動,竟不知武林中出了這等厲害人物!”雙腿稍彎,背脊已靠上山壁,一收一吐,先將胡斐的掌力引將過來,然後藉著山壁之力,猛推出去,喝道:“下去!”

這一推本就力道強勁無比,再加上借了山壁的反激,更是難以抵擋,胡斐身子連晃,左足已然凌空。但他下盤之穩,實是非同小可,右足在山崖邊牢牢定住,宛似鐵鑄一般。苗人鳳連催三次勁,也只能推得他上身晃動,卻不能使他右足移動半分。

苗人鳳暗暗驚佩:“如此功夫,也可算得是曠世少有,只可惜走上了邪路。他年歲尚輕,今日若不殺他,日後遇上,未必再是他敵手。他恃強為惡,世上有誰能制?”想到此處,突然間左足一登,一招“破碑腳”,猛往胡斐右膝上踹去。

胡斐全靠單足支援,眼見他一腳踹到,無可閃避,嘆道:“罷了,罷了,我今日終究命喪他手。”危難下死中求生,右足一登,身子斗然拔起丈餘,一個鷂子翻身,凌空下擊。苗人鳳道:“好!”肩頭一擺,撞了出去。胡斐雙拳打中了他肩頭,卻被他巨力一撞,跌出懸崖,向下直墮。

胡斐慘然一笑,一個念頭如電光般在心中一閃:“我自幼孤苦,可是臨死之前得蒙蘭妹傾心,也自不枉了這一生。”突然臂上一緊,下墮之勢登時止住,原來苗人鳳已抓住他手臂,將他拉了上來,喝道:“你曾救我性命,現下饒你相報。一命換一命,誰也不虧負了誰。來,咱們重新打過。”說著站在一旁,與胡斐並排而立,不再佔倚壁之利。

胡斐死裡逃生,已無鬥志,拱手說道:“晚輩不是苗大俠敵手,何必再比?苗大俠要如何處置,晚輩聽憑吩咐就是。”

苗人鳳皺眉道:“你上手時有意相讓,難道我就不知?你欺苗人鳳年老力衰。不是你對手麼?”胡斐道:“晚輩不敢。”苗人鳳喝道:“出手!”胡斐要解釋與苗若蘭同床共衾,實是出於意外,決非存心輕薄,說道:“在那廂房之中……”

苗人鳳聽他提及“廂房”二字,怒火大熾,臂面就是一掌。胡斐只得接住,經過了適才之事,知道只要微一退讓,立時又給他掌力罩住,只得全力施為。兩人各展平生絕藝,在山崖邊拳來腳往,鬥智鬥力,鬥拳法,鬥內功,拆了三百餘招,竟是難分勝敗。

苗人鳳愈鬥心下愈疑,不住想到當年在滄州與胡一刀比武之事,忽地向後躍開兩步,叫道:“且住!你可識得胡一刀麼?”

胡斐聽他提到亡父之名,悲憤交集,咬牙道:“胡大俠乃前輩英雄,不幸為奸人所害。我若有福氣能得他教誨幾句,立時死了,也所甘心。”

苗人鳳心道:“是了,胡一刀去世已二十七年。眼前此人也不過二十多歲,焉能相識?他這幾句話說得甚好,若不是他欺辱蘭兒,單憑這幾句話,我就交了他這個朋友。”順手在山邊折下兩根堅硬的樹枝,掂了一掂,重量相若,將一根拋給胡斐,說道:“咱們拳腳難分高下,兵刃上再決生死。”說著樹枝一探,左手捏了劍訣,樹枝走偏鋒刺出,使的正是天下無雙、武林絕藝的“苗家劍法”。雖是一根小小樹枝,但刺出時勢夾勁風,又狠又準,要是給尖梢刺上了,實也與中劍無異。

胡斐見來勢厲害,哪敢有絲毫怠忽,樹枝一擺,向上橫格,這一格剛中有柔,確是名家手法。苗人鳳一怔,心道:“怎麼他武功與胡一刀這般相似?”但高手相鬥,刀劍一交,後著綿綿而至,決不容他有絲毫思索遲疑的餘裕,但見胡斐樹刀格過,跟著提手上撩,苗人鳳揮樹劍反削,教他不得不回刀相救。

這一番惡鬥,胡斐一生從未遇過。他武功全是憑著父親傳下遺書修習而成,招數雖然精妙,實戰經驗畢竟欠缺,功力火候因年歲所限,亦未臻上乘,好在年輕力壯,精力遠過對方,是以數十招中打得難解難分。兩人迭遇險招,但均在極危急下以巧妙招數拆開。胡斐奮力拆鬥,心中佩服:“金面佛苗大俠果然名不虛傳,若他年輕二十歲,我早已敗了。難怪當年他和我爹爹能打成平手,當真英雄了得。”

兩人均知要憑招數上勝得對方,極是不易,但只須自己背脊一靠上山壁,佔了地利,這一場比拚就是勝了。因此都是竭力要將對方逼向外圍,爭奪靠近山壁的地勢。但兩人招招扣得緊密,只要向內緣踏進半步,立時便受對方刀劍之傷。

鬥到酣處,苗人鳳使一招“黃龍轉身吐須勢”疾刺對方胸口,眼見他無處閃避,而樹刀砍在外檔,更是不及回救。

胡斐吃了一驚,忙伸左手在他樹枝上橫撥,右手一招“伏虎式”劈出。苗人鳳叫了一聲:“好!”樹劍一抖。胡斐左手手指劇痛,急忙撒手。

苗人鳳踏上半步,正要刺出一招“上步摘星式”,哪知崖邊堅壁給二人踏得久了,竟漸漸松裂熔化,他劍勢向前,全身重量盡在後邊的左足之上,只聽喀喇一響,一塊岩石帶著冰雪,墮入下面深谷。

苗人鳳腳底一空,身不由主的向下跌落,胡斐大驚,忙伸手去拉。只是苗人鳳一墮之勢著實不輕,雖然拉住了他袖子,可是一帶之下,連自己也跌出崖邊。

二人不約而同的齊在空中轉身,貼向山壁,施展“壁虎遊牆功”,要爬回山崖。但那山壁上全是冰雪,滑溜無比,那“壁虎遊牆功”竟然施展不出,莫說是人,就當真壁虎到此,只怕也遊不上去。可是上去雖然不能,下墮之勢卻也緩了。

二人慢慢溜下,眼見再溜十餘丈,是一塊向外凸出的懸巖,如不能在這巖上停住,那非跌個粉身碎骨不可。念頭剛轉得一轉,身子已落在巖上。二人武功相若,心中所想也是一模一樣,當下齊使“千斤墜”功夫,牢牢定住腳步。

巖面光圓,積了冰雪更是滑溜無比,二人武功高強,一落上巖面立時定身,竟沒滑動半步。只聽格格輕響,那數萬斤重的巨巖卻搖晃了幾下。原來這塊巨巖橫架山腰,年深月久,巖下沙石漸漸脫落,本就隨時都能掉下谷中,現下加上了二人重量,沙石夾冰紛紛下墮,巨巖越晃越是厲害。

那兩根樹枝隨人一齊跌在巖上。苗人鳳見情勢危急異常,左掌拍出,右手已拾起一根樹枝,隨即“上步雲邊摘月”,挺劍斜刺。胡斐頭一低,彎腰避劍,也已拾起樹枝,還了一招“拜佛聽經”。

兩人這時使的全是進手招數,招招狠極險極,但聽得格格之聲越來越響,腳步難以站穩。兩人均想:“只有將對方逼將下去,減輕巖上重量,這巨巖不致立時下墮,自己才有活命之望。”其時生死決於瞬息,手下更不容情。

片刻間交手十餘招,苗人鳳見對方所使的刀法與胡一刀當年一模一樣,疑心大盛,只是形格勢禁,實無餘暇相詢,一招“返腕翼德闖帳”削出,接著就要使出一招“提撩劍白鶴舒翅”。這一招劍掌齊施,要逼得對方非跌下巖去不可,只是他自幼習慣使然,出招之前不禁背脊微微一聳。

其時月明如洗,長空一碧,月光將山壁映得一片明亮。那山壁上全是晶光的凝冰,猶似鏡子一般,將苗人鳳背心反照出來。

胡斐看得明白,登時想起平阿四所說自己父親當年與他比武的情狀,那時母親在他背後咳嗽示意,此刻他身後放了一面明鏡,不須旁人相助,已知他下一步非出此招不可,當下一招“八方藏刀式”,搶了先著。

苗人鳳這一招“提撩劍白鶴舒翅”只出得半招,全身已被胡斐樹刀罩住。他此時再無疑心,知道眼前此人必與胡一刀有極深的淵源,嘆道:“報應,報應!”閉目待死。

胡斐舉起樹刀,一招就能將他劈下巖去,但想起曾答應過苗若蘭,決不能傷她父親。然而若不劈他,容他將一招“提撩劍白鶴舒翅”使全了,自己非死不可,難道為了相饒對方,竟白白送了自己性命麼?

霎時之間,他心中轉過了千百個念頭:

這人曾害死自己父母,教自己一生孤苦,可是他豪氣千雲,是個大大的英雄豪傑,又是自己意中人的生父,按理這一刀不該劈將下去;但若不劈,自己決無活命之望,自己甫當壯年,豈肯便死?倘使殺了他吧,回頭怎能有臉去見苗若蘭?要是終生避開她不再相見,這一生活在世上,心中痛苦,生不如死。

那時胡斐萬分為難,實不知這一刀該當劈是不劈。他不願傷了對方,卻又不願賠上自己性命。

他若不是俠烈重義之士,這一刀自然劈了下去,更無躊躇。但一個人再慷慨豪邁,卻也不能輕易把自己性命送了。當此之際,要下這決斷實是千難萬難……

苗若蘭站在雪地之中,良久良久,不見二人歸來,當下緩緩開啟胡斐交給她的包裹。只見包裹是幾件嬰兒衣衫,一雙嬰兒鞋子,還有一塊黃布包袱,月光下看得明白,包上繡著“打遍天下無敵手”七個黑字,正是她父親當年給胡斐裹在身上的。

她站在雪地之中,月光之下,望著那嬰兒的小衣小鞋,心中柔情萬種,不禁痴了。

胡斐到底能不能平安歸來和她相會,他這一刀到底劈下去還是不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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