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過之後,魯大斟酌了一下詞句,然後說道:「我和麻衣劉,還有幾個老夥計,一直都覺得你身負大氣運,應該能夠迅速成長起來,但現如今真正看到你的時候,我又有一些難以置信——世間之事,當真是神奇得很啊……」
他感慨了一下,然後回答了小木匠的問題:「我來找你,沒別的事,只是來與你告別的。」
小木匠疑惑地問道:「告別?」
魯大點頭,說道:「對,告別——我要去做一件事情,這件事情基本上算是九死一生,沒有辦法活著回來了,所以臨出發之前,我把自己的一生回想了一遍,感覺最虧欠的,恐怕就是你這個徒弟了。所以我決定過來見見你,算是做一個告別吧……」
小木匠問:「去做什麼事情?」
魯大回答:「這個暫時不方便告訴你,事後會有人過來找你,跟你說這一切的……」
小木匠忍不住譏諷地說道:「那你還敢跟我說,有什麼疑問,都可以提出來。」
魯大感覺到了小木匠的語氣,遲疑了一下,嘆了一口氣,說道:「我知道我的假死,給你帶來了巨大的傷害,也讓你對我產生了諸多懷疑,不過請你一定要相信,我這麼做,也是情非得已——我若不是如此,你又怎麼能夠走到今天呢?」
小木匠回想起這幾年的遭遇,忍不住說道:「若是有可能,我就想做一個每天上工、憑力氣吃飯的小木匠而已……」
他的理想真的不大,僅僅只是想要憑著手藝過活,過點安安穩穩的日子。
有的事情,知道得越多,越是痛苦。
魯大說道:「我們生於這世間,從來都不會安安穩穩地過一生。你是如此,我也如此,這就是命……」
小木匠僅僅只是感慨而已,聽到魯大這般說,忍不住又問道:「你也如此?也不盡然吧?」
魯大說道:「二十多年前,在我們國家的東北,發生了一場戰爭。戰爭的雙方,一邊是俄國,另外一邊是日本,兩個不同的國家為了維護自己在東北的霸權,在我國的領土上大打出手,已經腐朽的清廷無能為力,受苦受難的,卻是身處戰場的無辜老百姓……」
他與小木匠聊起了一場二十多年前發生的戰爭來。
說到最後,他卻是話鋒一轉,開口說道:「你也許會問,我為什麼會說起這些來——事實上,我想說的是,二十年前,我就應該死在那場戰爭之中了,能夠活到今時今日,完全是上天垂憐,覺得我還有事情沒有辦完而已。」
小木匠問:「你這次去辦的事情,與那場戰爭有關?」
魯大說道:「對,當時有一個男人,為了一點兒雞毛蒜皮的小事,將我和我朋友們駐足的那個鎮子給屠戮一空,鎮子上千的平民死傷無數;而我們一行二十多人,最後只剩下四個……」
他深吸了一口氣,緩緩說道:「後面的二十多年,乃至我們的餘生,都在為了幹掉那個男人而活著。而現在,我大限將至,時日不多,若不趁著神魂還算穩固,去與他一戰,來場國仇家恨今日休,只怕以後就沒有機會了……」
小木匠問:「原來如此,所以我也是為你復讎的工具?」
魯大盯著他,沉默了好一會兒,卻是說道:「以前是,後來我否定了麻衣劉他們幾個的計劃,讓你過自己的人生吧,我們的事情,就不需要下一輩來承擔了。」
小木匠又問:「所以,當初便是你將我從甘家堡拐走的?」
魯大愣了一下,說道:「你怎麼會怎麼想?」
小木匠反問:「難道不是麼?」
魯大搖頭,說道:「我沒去過西北,你是麻衣劉交到我手裡的,至於你是怎麼從西北過來的,這個我也不知道……」
什麼?
小木匠儘管已經放下了過往,但是聽到這訊息,到底還是有一些驚訝。
他對魯大最大的不滿,除了將自己給瞞得死死之外,便是將自己從甘家堡帶過來的事情,特別是自己與妹妹飢寒交迫,走投無路之時,都放任不管,最終害得他妹子慘死……
這是他最難以釋懷的事情,至少是在頓悟之前,他還一直在耿耿於懷著。
然而沒想到,這中間居然還有如此的曲折。
原來他與魯大之間,還隔著一個人。
麻衣劉。
小木匠盯著魯大,看著他並不像是說謊的樣子,忍不住長長嘆了一口氣。
他終於徹底釋然了。
而就在他情緒徹底得到釋懷的時候,魯大也提出了告辭:「行了,人我也見了,發現你比我想象中的更加優秀,我就再也沒有遺憾了。十三,之前的種種,我有些過錯,但終究還是希望你能夠過得好,畢竟我這一生,沒有兒子,把你當做了半個兒。從此之後,你的人生便由你自己做主了,想過什麼樣的生活,便去過了,不要留有遺憾……」
他嘮叨完這些,準備離開,而小木匠終究還是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來:「等等……顧白果,是你的人麼?」
準備離開的魯大停下腳步,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他說道:「她是個好姑娘,之所以違心幫我,也是為了自己的母親,一片孝心……只可惜我大限將至,沒有辦法幫到她,實現承諾了。唉,可惜了……」
魯大說完,足尖往前方的懸崖一踏。
踏破虛空,人無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