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走了五六里,三人才出了鐵圍山腹,放眼望去,但覺眼前豁然開朗,入目是一片浩瀚的大海,極目遙天,只能見到些許山巒起伏的影子。看來要到須彌神山,只有先行渡海再說了。
略一轉頭,卻見迦壟從袖中取出一本經書來,抖手拋落於水面之上。
眨眼之間經書化作丈許大小,彷彿一葉扁舟泊在岸邊。
迦壟率先上了扁舟,隨即招呼兩人上船。
葉昊天和蘭兒心中驚奇,依言跳了上去,盤膝坐好,靜靜地看迦壟操舟。扁舟之上無帆無槳,卻不知他如何操舟。
只見迦壟伸出手掌向後揮動了兩下,扁舟便如離弦之箭向前駛去。
在迦壟揮動手掌的時候,葉昊天看到的不是清晰的五根手指,而是如蒲扇一般緻密的一片,好像鳥兒的翅膀一樣。
蘭兒顯然也注意到了,看了葉昊天一眼,輕輕地點點頭。
迦壟回頭看見兩人凝視的目光,很快明白他們在想什麼,當下毫不在意地朗聲笑道:「佛光普度,眾生平等,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不必著於外相。我身為枷樓羅眾,跟兩位相比,形貌或有差異,向佛之心並無區別。」
葉昊天被說得很不好意思,只得躬身施禮道:「謝大師提醒,晚輩受教了。」一低頭間,他看到腳下的經書上印著一行大字:「般若波羅蜜多!」禁不住呆了一下,喃喃自語道:「這經我也曉得。‘般若’就是智慧的意思,‘波羅蜜多’乃到彼岸之意。然而此岸是什麼?彼岸又是什麼呢?這大海是為何海?此舟又是何舟?」
話音未落,忽聽蘭兒驚呼道:「快看,左邊有一個綠洲,似乎有很多民居房舍呢!」
葉昊天抬頭望去,發現左前方果然現出一片十分廣褒的綠地,綠地之上似乎有個集市,不但能看到紅牆綠瓦,還可見到川流不息的行人。
迦壟看也不看便笑著介紹道:「這片大海便是四方鹹海之一,那洲叫做南瞻部洲。四方鹹海各有一大洲,其名分別為東勝神洲、南瞻部洲、西牛貨洲、北俱盧洲,每洲旁各有二中洲,住的都是六根未淨的善男信女。」
葉昊天心中疑惑:「東勝神洲便是中土了,怎麼這裡也有東勝神洲?」
迦壟道:「佛國是人間的縮影,人間有中土,佛國就有神州。中土的善男信女升到佛國,便暫時住在那裡。」
蘭兒也覺得奇怪:「極樂世界怎會有六根未淨的善男信女?」
迦壟看了她一眼,說道:「過了七香海、七金山,才能算作真正的極樂世界。四大洲還是極樂世界的邊緣,只能算作‘少憂世界’而已。苦由心生,如果六根未淨,哪能享受真正的極樂?」
說到這裡,他略微停頓了一下,然後道:「四大洲和八中洲的存在,是為了廣開佛路,保護佛心高的善男信女。佛國的大門始終敞開著,只要佛心數是人類平均佛心數的十倍,再加上臨死前心中有佛,就能不入輪迴,往生此間,若能認真修行,終究可以身登極樂世界。」
葉昊天看著綠洲上穿梭來往的行人,心中一動,不由得想起自己的父母,還有蘇家死去的那些人,不知道那些人中有沒有往生極樂的。
想到這裡,他心情激動,忍不住問道:「弟子所言可真?宇宙間總人口無法計數,即使是佛心數十倍高的人也有很多,若是全都聚攏來,單憑一個須彌神山,能住不下嗎?」
迦壟答道:「‘一花一念無量劫,大千俱在一毫端。’若能將整個須彌神山納入小小的芥子之內,如此四大洲又能容得下多少芥子?」
葉昊天瞠目結舌,無以作答。
稍停片刻,蘭兒望著四周淡蘭色的海水道:「此海名為四方鹹海,是不是海水特別鹹?」
迦壟微微一笑道:「你嚐嚐。」
蘭兒真個湊近舟邊,伸出纖纖玉指在水中掠過,然後放入唇間嚐了嚐。
海水方一入唇,她便皺起眉頭,痛苦不堪地連連搖頭:「這哪是鹹海,明明是苦海嘛!」
迦壟哈哈大笑起來,笑畢解釋道:「不錯,鹹海就是苦海;此舟叫做‘般若舟’;此岸代表‘苦海無邊,輪迴生死’;彼岸標誌著‘圓滿佛果,離苦得樂’;般若波羅蜜多意為‘慧到彼岸’。」
葉昊天頓覺恍然大悟,先前的問題一下子找到了答案。
般若舟行得飛速,很快將那片綠洲甩在身後,再前方已經可見大片的草地了。
沒多久,三人上得岸來,繼續往前走。
迦壟一面走一面道:「四大洲的善男信女只要佛心數積累到普通人的一百倍,就會被引至此間,品嚐七香海的聖水。再前面就是七香海了,你看前面那個小湖,那是七香海的第一海,叫做‘老苦一香海’。」
葉昊天聽得皺眉,道:「名字好怪!那是什麼意思?」
迦壟含笑無語,領著他們一直往前走,來到一個香氣四溢的小湖邊,探手取出一隻木勺,舀了些湖水,遞給葉昊天道:「喝了就可以永葆青春,無衰老之苦,故名‘老苦一香海’。所謂‘老苦’,就是‘苦於衰老’的意思。」
葉昊天接過木勺嚐了嚐,入口芳香滑潤,口感極佳,於是一口喝個精光,笑道:「僅憑一勺水就可以長生不老,端的是佛家聖水!看來佛宗的寶貝不少啊!」
迦壟看著蘭兒也緩緩地喝了湖水,這才呵呵笑道:「所謂老,主要還是個人心裡的感覺。有人三十歲就覺得自己老了,有人六十歲還覺得人生剛剛開始。只要能忘記衰老,不為逝去的年華而悔恨,也就能永葆青春了。」說著他頭也不回地繼續往前走。
葉昊天和蘭兒緊跟其後,感覺七香海深有涵義。
不久來到第二個小湖邊,迦壟同樣取了湖水給他們喝,看著兩人喝完才介紹道:「這裡是病苦二香海,喝了此水可以身體康健!」
葉昊天「呵呵」笑道:「看來又是心理因素了,並不一定能真的無病。」
迦壟意味深長地道:「病由心生。如果心中保持一分安寧,就容易健康長壽;如果心中總是不平,也難有好的身體。」
葉昊天想想也是,不得不點頭道:「師傅所言極是。」
當他們來到第三個芳香撲鼻的小湖邊時,迦壟先行介紹道:「這是死苦三香海,喝了此水可以增加十次輪迴的機會,而且很容易往生極樂世界,不用擔心輪迴結束化作飛灰。這是免除死苦的聖水,是很多人非常向往的東西。」
葉昊天微笑著看了蘭兒一眼,暗暗將一道神識傳了過去:「我有夫人為伴,一生一世就夠了,至於來生,做牛做馬也無關緊要。」
蘭兒無比溫柔地回望著他,緩緩點頭,低聲道:「就依公子所想。這水留給後人吧……」
迦壟驚異地看了她一眼,又轉頭看看葉昊天,讚道:「兩位施主果然非同凡響,怨不得年紀輕輕就修到了羅漢界,原來已經參悟了生死之道!」
葉昊天「哈哈」笑道:「我們是活膩了,想看看死是什麼滋味。」
蘭兒也跟著「咯咯」淺笑:「生死並不重要。生而盡歡,死而何憾?」
迦壟微微搖頭,領著他們繼續往前走,從此之後,每到一處都交待得仔仔細細。
第四海叫做「壞苦四香海」。所謂「壞苦」,指的是成功之後的衰壞、歡樂之後的悲哀。天下沒有不謝的花朵,人間亦無不散的筵席。雖有偶然的美景良辰,它的結局則終歸於消失。
葉昊天和蘭兒略一探討,決定也同樣放棄了。他們對自己的中庸之道很有信心,並不想太上忘情,只想將自己的感情控制在一定範圍之內。
迦壟十分歎服,言語之間對兩人越來越恭敬。
第五海叫做「求不得苦五香海」,飲水之後可以了斷「求不得苦」。
葉昊天一聽名字便明白了。
人生在世,必有所求,最基本的,是求食物、求衣著。其次是求財富、求權勢、求伴侶。一個人的能力越大,他的慾望也越高。有些人不為自己求任何東西,卻又不能不為別人而求。然而有求卻不一定能得到,得不到便產生了「求不得苦」。
葉昊天反觀自身,知道自己也有需求,同樣有求之不得的時候,比如有時會為功力太弱而惋惜,有時為不能擒獲真神而擔心,但這些僅是正常範圍內的情感,還沒有達到感到痛苦的地步,也就是說雖然求之不得,卻沒有因之而苦,所以這聖水也不必喝了!
蘭兒自覺有了葉昊天便有了一切,心中充滿了幸福的感覺,想不出什麼「求不得苦」,於是跟著揮手作罷。
再下去的第六海叫做「怨憎會苦六香海」。說的是人會生出怨恨和憎惡之心。好景不常在,冤家恰路窄,你所喜歡的事物很難保全不變,你所厭惡的事物又偏偏常常出現,於是便有了「怨憎會苦」。
兩人略一沉思,這個也免了!
最後一海叫做「愛別離苦七香海」。說的是不論是父母骨肉、夫妻眷屬、親密的朋友,都無法擺脫生離和死別的苦難。有的人,你愛得他好苦,他卻並不愛你;有的人雖然相愛,卻又不得不分離;有的人雖然終身相守,卻不能避免死亡的先後。
葉昊天跟蘭兒心心相印,相視一笑,毅然道:「我們想嚐盡悲歡離合,不想逃避,這個也免了!」
迦壟呆住了,過了一會兒才不無憂慮地道:「七香海又名‘忘情海’,那些水便是‘忘情水’。每個到極樂世界的人都要飲用忘情水,否則很難修行下去。你們剛才忽略了好幾種,只怕將來會有麻煩。」
葉昊天很是輕鬆地笑道:「實不相瞞,我們是來參加六月初六佛國大會的,想見見佛祖和諸位菩薩,長點見識,然後就回去了。」
迦壟瞪大了眼睛,盯著他們搖了搖頭,當頭潑下一瓢冷水來:「佛國大會安排在須彌神山的山頂,只有一級羅漢中的前十八人,也就是世間傳誦的十八羅漢,或者七地以上的菩薩、諸佛才能有幸一睹!別忘了,單是一級羅漢就有五百人!你才是二級羅漢,難度不小啊!」
葉昊天驚訝地咧了咧嘴,十分詫異地道:「這是誰規定的?不是說佛國眾生平等嗎,幹嗎要立這麼多的規矩?」
迦壟笑了笑,一時之間雙目放光,答道:「這不是某個人規定的,而是須彌神山的特性決定的。實際上也是佛祖當年的壯舉!佛祖將息壤、磁石、凝結了無上佛心的數千件佛器和收集萬年所得到的魔器徹底練化為粉末狀的‘極樂聖土’,撒在須彌神山之上。自那以後,這裡不但靈氣十足,而且充滿了佛心和魔性,整個須彌神山相當於一個巨大的磁石!越到山頂磁性越強,功力不足者無法移動半步!」
葉昊天聽得失聲叫道:「極樂聖土!還有這種東西?佛心……魔性……怎麼就無法移動了呢?」
迦壟得意地笑了笑:「極樂聖土中的佛心是佛祖和諸位菩薩修習多年積累的佛心,對每個修佛的人都有無比巨大的吸引力;聖土中的魔性是經過佛祖練化之後的魔性,保留了魔的本性,卻減輕了其中的危害,就像種痘免疫一樣,不但能適度激發修佛者潛在的魔性,令其在與魔心作鬥爭的過程中成就佛身,而且對真正的魔頭有著無比巨大的吸引力,另其一見傾心難以移動,再也無法發揮原來的功力!所以說極樂聖土是須彌神山的第二層防護,進來容易出去難,這也是真神不敢貿然闖入的原因。」
葉昊天但覺心房「撲通」狂跳,脫口問道:「我怎麼沒有感覺到?這麼說我們上不去神山之頂,也無法出去了不成?」
迦壟笑道:「你們的佛法修為比較高,所以對此處的佛心和魔性沒有反應。越往前走極樂聖土越厚,吸引力也越高,你們到時候就知道了。只有十八羅漢和七地菩薩以上的人,才能憑自身的修為到達山頂。其餘人員必須持有佛祖賜予的貝葉,方可抵消極樂聖土的吸引力。至於能不能出去,也要看你們的修為。」
聽說貝葉能夠抵消極樂聖土的吸引力,葉昊天懸起的一顆心又放了下來,笑道:「原來如此,先不管那麼多了,我們繼續往前走吧。」
蘭兒卻在想兩人只有一片貝葉,看來自己恐怕又要進入幹坤錦囊中了。
迦壟一面走一面接著介紹:「再往前便是‘七金山’,七層金山將須彌神山圍得如鐵桶一般,進出神山的通道只有一條,被稱為‘須彌佛徑’。這條路共有七關,每關都有一位菩薩上師把守著。」
蘭兒聽得有些無奈:「好麻煩,不知道又要考些什麼?」
迦壟笑著搖頭:「什麼都不考!那些菩薩上師是負責傳道解惑的。要知道,只要過了七金山,就不再是凡夫俗子,而是有了羅漢身份的人。你想想,總不能讓大家帶著滿腹疑問成為金身羅漢吧?無論如何,基本的佛法總要弄清楚。因此佛祖安排了七位菩薩上師守在這裡,主要負責講解經文,幫助入山者完成最後的培訓。你們只要老老實實地聽經一個時辰,如果沒有什麼不適之感,便可以過關了。當然,如果有什麼不懂的地方,也可以開口相詢。」
葉昊天深感意外地笑道:「我懂的佛法大都是自修的,當然有很多問題。若能得到菩薩上師的系統培訓,簡直太好了!」
說話間已經來到第一重金山前。
那是一道高高的山嶺,色成赤黃,彷彿黃銅鑄就的一般,只有一處所在略微低矮,似乎是山門所在,隱約可見一座小廟,上山的小徑便蜿蜒曲折地通向那裡。
他們沿著小徑拾階而上,剛剛來到距離小廟二三十丈的地方,忽聽廟內傳出十分渾厚的聲音:「小施主,沒想到你真的來了!年紀輕輕便修成證果,不枉老衲出言勸慰!」
葉昊天聽聲音有些熟悉,一時之間卻想不出是誰,定睛看時,卻見一位老僧出現在廟門口,鬚髮銀白,面帶微笑,赫然竟是自己赴任樂清知縣時,在國清寺見到的那位老僧!
當時老僧曾勸他積累功德,對他的修仙之旅大有裨益。
葉昊天心情激動,三步兩步跑了過去,對著老僧合掌施禮,口中道:「師傅安好,弟子這廂有禮了!」
老僧一面還禮,一面看了看他身後的蘭兒,十分驚奇地道:「這位姑娘,你也來了?端的是人間奇蹟呢!」
蘭兒想起當年老僧將自己稱為「鬼物」,心裡就覺得不舒服。不過身在佛山,往事不便再提,她只能笑著上前施禮:「謝師傅點化我家公子。我得公子之助,已經恢復肉身了。」
老僧驚奇地上下打量著她,道:「咦?你修的是仙還是佛?難道是仙佛合宗?」
蘭兒微笑道:「師傅您看呢?」
老僧沉吟道:「有仙有佛,似乎仙家的底子還要足一些。」
旁邊的迦壟上前說道:「上師,這兩位施主佛心都很高,合當升入羅漢界修行,還請上師留心栽培。」接著對葉昊天和蘭兒合掌道:「我的職責便是將兩位領到此處,如今使命已完,該回去了。」
葉昊天和蘭兒向他道聲「珍重」,眼看著他下山去了。
老僧請兩人入內就坐於蒲團之上,又盯著他們瞧了一會兒,才滿面含笑合掌讚道:「兩三年內便修至羅漢界,你們的佛緣不淺呢!」
葉昊天謙遜道:「弟子誤打誤撞,純粹是運氣好。要說佛理,我們懂的並不多,還求師傅指點。」隨後他將自己的修煉經歷大體敘述了一遍。
老僧聽得不住點頭,讚道:「你們積累的佛心已經夠了!求佛不是空談,講究的是艱苦的修行和佛心的積累。所以只要掌握基本的佛理就行了,懂得太多也沒有用處。老衲在此守第一關,按規定該講‘因緣’。」說到這裡他慈祥的目光在兩人面上掠過,微微一笑道:「不是‘姻緣’,你們別搞錯了。」
蘭兒面色微紅,嫣然一笑道:「師傅四大皆空,怎會想起‘姻緣’來?」
老僧避而不答,合掌道:「雖然是故交,我也不能徇私放行,還得給你們講一個時辰的佛經才行。」
葉昊天道:「弟子洗耳恭聽。」
老僧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一字一頓地緩緩說道:「所謂‘因緣’,是指事物的形成和毀滅均有內在的因素,佛家將這種因素稱為‘因’,將因素與因素之間的關係稱為‘緣’。簡單地說,就是一切事物或現象的生起,都有互存關係和條件,離開合適的條件,就不能生起事物和現象……」
葉昊天對佛家的理論還算熟悉,所以聽來毫不費力。
此後老僧的講解漸漸快了起來:「佛曰:‘若此有則彼有,若此生則彼生;若此無則彼無,若此滅則彼滅。’佛教的所有教義都是從‘緣起論’這個源泉流出來的。佛經中說緣起有十一個意義:無作者義,有因生義,離有情義,依他起義……」他講得越來越深,不但蘭兒聽得吃力,葉昊天也覺得頭大。
他講得越來越深,不但蘭兒聽得吃力,葉昊天也覺得頭大。
老僧講了整整一個時辰才收住口,看著兩人有些難過的樣子,呵呵笑道:「老衲是按照上面的規定講解的。其實你們只要明白第一段就行了,後面的全是廢話,聽不聽問題不大。你們既然來了,就會在這裡住一段時間,有什麼不懂的東西,以後慢慢揣摩就是了。」
葉昊天連忙道:「謝師傅傳經。弟子可能住不了多久,只待目睹佛宗大會之後便要回去了,希望有緣還能再見。」
老僧十分惋惜地望了他們一眼,微微嘆了口氣:「你們的修為雖然不錯,只怕仍難抵達山顛。」
葉昊天也不明說,只是道:「待弟子試試看,實在不行也沒關係。」言訖告辭而去。
第二重金山色成玄黑,似乎是玄鐵鑄成。守關的是一個胖大的中年和尚,講的經文則是「空」的含義,以及佛家為何叫做「空門」。
胖和尚講得口水四濺:「要想去除煩惱,首先要明白這樣一個道理,世間的事物無一不是暫時由各種不同的因素集合而成的幻象。這些幻象使你感覺到事物的存在,其實存在的只是因素,因素在變,事物也在不斷變化。如果明白了這個道理,你就不至於對稱心的事物起貪心,對不滿的事物起怨恨了。佛家所講的‘空’字,並不是一切都沒有的意思,而是要你在努力促成其事之後,不要把它擺在心裡,那是去除煩惱的最好方法。」
葉昊天和蘭兒唯唯稱是,反正不管怎樣都要聽滿一個時辰。
第三重金山色成紫紅,好像紫金鑄就的一般。守關的是一個年長的女尼,身著淄衣,頭戴僧帽,講的經文則是什麼叫「無常」。
「所謂無常,是指宇宙間的一切現象都是此生彼生、此滅彼滅的相待的互存關係,其間沒有恆常的存在。事物的現象是暫時的各種因素的聚和散的活動。佛家說剎那生滅,就是一剎那中具足生、住、異、滅。剎那是極短的時間,彈一下指頭的時間有六十剎那。一個物體的生住異滅,一個世界的成住壞空,實際都是剎那生滅相續的存在……」
又是一通長篇大論,聽得蘭兒似懂非懂,只想讓她早點講完。
過了好大一陣,老尼終於停了下來,面目慈祥地望著兩人:「懂了嗎?如果沒懂,我可以再講一遍。」
葉昊天連忙應道:「多謝師傅,我懂了。世上沒有永恆不變的東西。比如人身上的毛髮,每時每刻都可能有脫落;三萬六千個毛孔,此時彼時各有不同。」
老尼讚道:「小施主悟性不錯,就是這個意思。」
第四重金山呈亮銀色,好像是由白金壘成的。守關的是一個枯瘦如柴的老僧,講的是「無我」。
老僧一面敲著木魚,一面梵唱不絕。
葉昊天仔細傾聽才大體明白他所講的意思。
那是說,人類的煩惱之所以多於牲畜,是因為人的自我觀念比較強。自我觀念帶來自私的行為,凡是遇到和自私的行為相牴觸的事物,便會引起煩惱。構成自我觀念的基本因素首先是我們的肉體,再漸漸地向外擴張,有了我的財產、我的名譽、我的事業,我的權勢等等。人們為了維護這些「我」及「我的」觀念,努力奮鬥,也為此而招致煩惱。其實,當你感到痛苦而無法解決的時候,不妨換一種態度,試著想想「無我」。佛經上說:「世間一切的事物,包括每一個人的身心在內,無一不是由因緣促成的幻象,根本找不到‘我’的觀念可在何處生根,所以是‘無我’。」
蘭兒頻頻點頭:「說得好!現在的人太自私了,心裡只裝著自我,除了自己之外,別的什麼都不知道。」
葉昊天心中卻在想:「無我的境界太高,很少有人達到。如果按照中庸的觀點,正常人都有自我觀念。只要不是太強,便不會有太多的煩惱。」
半天之後,他們已經抵達第五重金山的位置。
這重金山色澤晦暗,看來是由某種烏金構成的。
守關的是位身著紫袍,頭戴黑帽,手持藤杖,相貌清奇的老者,講的是「有漏皆苦」的意義。
葉昊天一面聽經,一面仔細觀察對方,覺得這人能從在家的居士修成菩薩境界,真的是十分少見,令人佩服。
中年人似乎飽經人世滄桑,所以感觸很深,講得繪聲繪色:「‘漏’就是煩惱。煩惱種類極多,貪貪慾、嗔嗔恨、痴不知無常無我之理,加上慢傲慢、疑猶疑、惡見不正確的見解……」
他講的經文很短,後面則是現身說法,講了個慢傲慢的例子:「想當年,我自恃才高,待人傲慢。有一天去廟裡參禪,遇到一個相熟的和尚正在打坐。我便在和尚對面靜靜地坐了下來,也跟著打坐。過了約一炷香的時間,兩人同時張開眼睛,結束打坐。由於剛打完坐,我覺得渾身舒暢,滿心歡喜,於是問和尚:‘你看我現在像什麼?’
和尚答道:‘我看閣下像一尊佛。’
我心中大樂,於是開玩笑道:‘你道如何?我看你像一陀牛糞。’
和尚臉上微微一笑,便又繼續打坐了。
我自覺佔了和尚的便宜,心中很高興,回到家迫不急待地將事情的本末告訴了妹妹。
‘哥,你被和尚佔便宜了。’妹妹聽完之後提醒我,‘佛經上說,心中有佛,則觀萬物皆為佛。和尚心中有佛,所以看你像尊佛。那敢問大哥你,當時你的心中到底裝了什麼呢?’」
故事講完,他微微一笑,靜靜地看著正在側耳傾聽的兩人。
葉昊天和蘭兒都禁不住哈哈大笑,覺得他講很有趣。
老者等他們笑聲止歇,才意味深長地道:「我年輕氣盛,傲慢無理,將和尚貶作牛糞,其實自己心裡才滿是牛糞。這種‘慢傲慢’的偏見正是煩惱的根源之一。」接著他又講到‘貪貪慾’,引用了一個三十二字的謁語:「出輿入輦,厥蓮之機。洞房清宮,寒熱之媒。皓齒峨眉,伐性之斧。甘脆肥濃,腐腸之藥。」
再後來,他還仔細闡述了執著於名利的「痴不知無常無我之理」,講經結束的時候竟然放聲高歌:「大江東去,浪濤盡,千古風流人物……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人間如夢,一尊還酹江月。」
葉昊天先前還覺得有趣,後來越聽越是駭異,聽完之後禁不住目瞪口呆,心中不停地揣測老者的來歷。
「老者能吟詠蘇東坡的詩詞,說明他身登佛界的時間不會太早,而且是從中土來的;聽他言談不俗,出口成章,像是見識不凡的飽學之士;最為驚人的是那三十二字的謁語,那不是別的,恰恰是外祖父的家訓!蘇家家訓從未見之於文章記載,不知老者是從哪裡曉得的?外祖父是一代文豪蘇軾的後人,蘇家向來是書香門第,跟佛宗拉不上關係,怎麼會忽然冒出這樣一位菩薩來?蘇家的摯友又有誰具備修成菩薩的潛質呢?」
老者講經完了,面帶微笑看著兩人,靜待他們發問。
葉昊天心念電轉,腦海中忽然冒出一個人來,於是勉強壓抑激動的心情,故作漫不經心地道:「我也來說個‘貪貪慾’一念惹禍的故事。說得不一定對,請師傅批評指正。」
老者頷首笑道:「請說!」
葉昊天整了整自己的思緒,道:「從前有個年輕多才的舉人,一直想見到皇上。時值天時亢旱,皇上要在大相國寺設齋求雨。年輕人為了一飽眼福,決定混入大相國寺。
舉行祈雨典禮的那天,皇帝坐著龍鳳轎子,在執宰大臣的簇擁下,來到大相國寺,被一眾僧人列隊跪接迎入大殿。年輕人見大殿行禮之時,擁擁簇簇,不曾看得真切,特地充當獻茶侍者,就近瞻仰。
皇上從年輕人手中接過香茶,因見他生得身材碩大,方面大耳,眉清目秀,氣宇不凡,心中詫異,隨口問道:‘侍者,什麼姓名?何方人氏?在寺幾年了?」
年輕人開始一怔,隨後急中生智,叩頭奏道:‘臣姓林名佛印,字覺老,饒州人,新近出家的。今日有幸得瞻天容,欣喜無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