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有一陣短暫的沉寂,汪東辰眉頭擰緊又放開,再次輕蹙了起來,情況跟他預想的有些變化,輕輕掃了趙一德一眼,這個沒放在他眼裡的刑警隊長此刻第一次讓汪東辰正視了起來,很多時候,小人物的作用往往並不小,汪東辰沒想到自己就碰上了。
「你說是你踢的就是你踢的嗎?報紙上報道的難道都是瞎寫的不成,趙一德同志,你要對你的言行負責,不要信口雌黃。」李紹同十分生氣,語氣嚴厲的盯著趙一德,頗有些警告的意味,「不要以為你為人擔責就能獲得某些領導的賞識,你這是目無組織紀律,日後要是查出真相,你要為今天的言行付出代價。」
「李副書記,我不知道您為什麼一口就認定踢人的就是我們路局長,難道您親眼目睹了當晚的事情不成?還是您通過什麼渠道瞭解了當晚的事情?我們局裡那天晚上的監控錄影帶正好丟失了,目前我們已經找到了一些線索,是我們局裡某些居心不良的人幹出的好事,他是不是有受到什麼人的指使就不好說了,如果李副書記真的看到那晚發生的事情,那我是不是該設想李副書記同盜取錄影帶的人有一定的關係?」
趙一德輕描淡寫回應著李紹同的質問,反過來又不動聲色的將了李紹同一軍,陳興和許江聽了不禁暗暗叫好,今天趙一德的表現十分出彩,陳興和許江都不禁對趙一德刮目相看,這個刑警大隊長此時能不懼李紹同一個縣委副書記的質問和警告,敢在常委會上同李紹同針鋒相對而面不改色,就衝趙一德的這份沉著和機智,陳興給對方的表現打了九十分,心裡第一次覺得趙一德的確可堪大用。
陳興和許江等人都對趙一德的過人膽色和冷靜機智暗自喝彩,殊不知趙一德此刻在同李紹同對峙時心裡卻是如是想著,反正老子替路大扛下了這一腳,這個刑警大隊長估計是保不住了,光腳不怕穿鞋的,老子還怕你這個縣委副書記幹鳥,以後平民老百姓一個,你這個縣委副書記又能拿我怎麼著,老子今天就跟你幹上了。
若是陳興等人知道趙一德此刻的想法,恐怕都得搖頭苦笑,至於路鳴,此時站著不動,唯有那狠狠踩著地板的雙腳幾近將瓷磚踩碎暴露了路鳴此刻心裡的不甘、憋屈和憤怒,讓自己的下屬出來替自己頂槓,他路鳴不是這樣的縮頭烏龜,但此刻,他不得不嚥下這苦水,就算他不甘願當這縮頭烏龜,今天也只能忍著。
趙一德已經站出來將事情攬下,他如果還自己跳出來,只會讓事情更糟,到時候不僅他的責任逃脫不掉,趙一德還得擔個無組織無紀律的罪名,兩人都得受處分,還不如干脆保持沉默,趙一德的目的就是要替他保住這個局長的位置,路鳴明白對方的苦心,縱使他心裡不願意自己的屬下替自己犧牲,但這會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他保住這個局長的位置,就能夠跟局裡的那個內賊好好鬥一斗,那樣才有希望將其揪出來。
「趙一德同志,你確定那一腳是你踢的?」汪東辰抬頭望著趙一德,這是他第一次出聲,有意拿自己縣委書記的威嚴來壓迫趙一德。
「汪書記,是不是我踢的難道我這個當事人會不知道嗎,腳長在我身上,從我腿上踢出去,我當然能夠確定是我踢的。」趙一德心裡罵著汪東辰死老頭子,頗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思,原本他好好回答個確定兩個字也就是了,偏偏要繞著彎子回答,話裡不無諷刺汪東辰的意味,而在座的各位常委,望向趙一德的眼神古怪自是不用提了,這個刑警隊長已經有些失心瘋了,陳興瞥了汪東辰一眼,看到汪東辰在趙一德身上吃了癟,陳興心裡暢快不已,強忍著笑意,佯裝嚴肅。
「各位,既然犯人是被人害死的,那跟路鳴同志就沒有半點關係,而且趙一德同志也已經證明犯人死前那一腳是他被動甩出去的,我想趙一德同志的動機也是可以理解的,他只是被動的想要掙脫,非主觀意願,所以我認為趙一德也不能算是有大過錯,何況昨天已經對他做過處分了,沒必要在這件事上再做計較,現在的當務之急是揪出殺害犯人的真兇,只要早日破案,向社會公佈案情,相信民眾會理解的。」許江適時的出聲為路鳴開脫,反正趙一德也把該扛的扛下了,最重要的就是要保住路鳴了,至於趙一德,許江連帶著維護,相信幕後之人的真正目標不可能是他,汪東辰眼裡更是不會去真正的在乎一個小小的刑警隊長,說不定趙一德這般胡攪蠻纏一番,還能平安無事。
「不錯,我覺得現在最要緊的是查出殺害犯人的真兇,路鳴同志既然沒有踢過犯人,也沒必要糾纏這個問題了,現在外界都對縣公安局產生質疑,輿論大肆討伐,我們縣裡的領導更應該在這時候給予公安局信任,如果怕時間拖得太長導致輿論對我們不利的話,可以給公安局一定的破案時間,相信路鳴同志不會讓我們失望的。」紀委書記周正也開口了,這個時候,他選擇支援路鳴,周正沒有傾向哪一方,他既不是汪東辰陣營的人也不是陳興陣營的人,周正只是憑著自己對事情的初步瞭解後,站在理性的角度去做出自己的選擇。
「不錯,我贊成周正書記的意見。」縣武裝部長陳興河同周正是一類人,兩人都就事論事,不參與任何派系鬥爭,但兩人此刻的態度無疑是對路鳴有利的。
汪東辰眉頭不知不覺間又輕蹙了起來,整件事因為被趙一德意外插了一腳而變得失去了控制,縱使他明明知道趙一德是替路鳴頂槓,但他不能說自己百分百確定趙一德就是頂槓的,否則就像是趙一德剛才反駁李紹同所說,他同公安局內部那個將監控錄影帶盜走的人有關係,汪東辰不敢將這樣的屎盆子往自己頭上扣。
李紹同此刻就噤聲了,趙一德反將了他一軍,李紹同無以為辨,胸口這口氣憋得夠嗆,偏偏無法發作,他還真不敢確定那一腳是趙一德踢的還是路鳴踢的,他只是想借此事興風作浪,將路鳴這個局長拉下馬來,斬斷陳興的一大臂助,至於誰偷了那監控錄影帶,李紹同跟此事一點關係都沒有,而汪東辰,李紹同悄然的瞥了對方一眼,兩人在這件事上很有默契的保持態度一致,但汪東辰在整件事中起著什麼作用,李紹同心裡不無猜疑。
常委會草草散場,趙一德跳出來頂槓,一下將汪東辰的計劃攪亂,路鳴一下子跟事情撇清關係了,至於趙一德甩了犯人那一腳要不要再做處分?汪東辰顯然是對趙一德這個小人物不感興趣,最後周正和陳興河的提議竟然得到了通過,限期要求公安局破案,而路鳴則躲過了這一劫,趙一德僥倖過關。
看著汪東辰和李紹同面色不快的離開會議室時,陳興臉上終於露出了笑意,衝路鳴和趙一德點了點頭,隨後就離開了會議室。
少頃,幾人就一起出現在了陳興的辦公室,這次連政法委書記許江也在,許江不無慶幸的說道,「今天是涉險過了一關,一德表現的不錯,應該給予表揚。」
「不錯,要不是一德的機智,路鳴你這次還真危險了,一德最後沒事,也是大幸,我看今天汪東辰和李紹同是憋足了勁要處分路鳴了,卻沒想到一德你會跳出來頂槓,兩人估計氣得不輕,最後都黑著臉離開了,這板子沒打到路鳴身上,你看他們連是否要再處分一德都懶得討論了。」陳興笑著點頭,今天趙一德也真是誤打誤撞,若不是在常委會上察覺到路鳴一些細微的神色變化,知曉路鳴一開始也不知道趙一德會這樣做,陳興還以為路鳴和趙一德是來之前就商量好的,誰知道竟會是趙一德自己的主意。
「這小子嚷著要跟我上常委會,我還以為他想去見識一下呢,誰知道竟然給我來了這麼一手,剛才聽到一德替我頂槓,我也是死命的憋著,就怕自己忍不住出來糾正這臭小子的話,幸好還是忍著了,雖然當了一回縮頭烏龜,但能有這個結果,當這一回縮頭烏龜也值了。」路鳴搖頭笑著,看向趙一德的眼神里又多了幾分親近,共患難過的關係是更經得起考驗的。
「幾位領導都快別誇我了,要不然我待會連走路都要飄起來了,今天我只是想著要替路大保住這個局長的位置,在常委會上站出來後,您們都不知道,我腿都有點軟了,後來汪書記和李書記質問我,我就索性破罐子破摔,哪裡是什麼機智的表現。」趙一得自嘲道。
「不管怎麼說,眼下這個難關是度過了,下午你們要召開新聞釋出會,跟媒體記者好好通氣,犯人的死因就乾脆對外公佈,這樣才能為你們自己爭取輿論的時間,反正你們公安局現在也處在風口浪尖上了,外界對你們公安局的質疑也不差這一件事,你們想盡快替自己正名,就是要揪出真兇,這樣那隻幕後黑手也使不出什麼手段了,而且經過今天這麼一齣,相信對方怕是要自亂陣腳了。」陳興沉思著,在輿論兩字上作著思考,猛的拍了下手掌,笑道,「看來這兩天我們是被那幕後黑手打得措手不及,以至於我們也都有些頭懵了。」
「怎麼,陳縣有何妙招?」路鳴眼睛一亮。
「那幕後黑手既然想到要借輿論的力量來給我們施壓,我們幹嘛就不能反借輿論的力量去將這潭水給攪渾?」陳興眼中盡是笑意,看了路鳴一眼,「路鳴,你別忘了你們調查這個案子還是為了配合誰來著,省報的記者,難道你們就將這麼好的資源給棄而不用嗎。」
「對呀,我怎麼沒想到這個,要不是省報的記者要去深挖什麼塑膠廠廢水汙染背後的黑幕,哪裡會生出這些事,說起來這省報的記者要是不在這時候出點力,那可就說不過去了。」路鳴同樣是笑著點頭。
「晚上我約江楓出來坐一坐,她這個省報的大記者要是不肯出力,那也別指望我們給他們獨家訊息,哼哼,她可是還想著要繼續挖掘陳全青僱傭打手報復舉報者背後的黑幕呢,要是不借助我們地方政府的力量,就靠她們幾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記者還不知道要折騰到什麼時候。」陳興笑著摸出手機就給江楓打了過去,他和江楓當時是有君子協議的,如今出了這事,江楓不出點力他也不答應。
電話一接通,陳興一問才知道江楓早已回了省城,現在還駐紮在大吳鎮的是她當時帶來的那兩個年輕記者,江楓主導大方向的工作,剩下的髒活累活都是交給兩個小記者去做,她這個早已成名的大記者在一開始打頭陣後,接下來的事就沒必要事必躬親了,聽到陳興的邀請,江楓正好對這兩天有關溪門縣公安局的報道一事頗感興趣,就笑著答應要跑溪門一趟,正好看看手下那兩個記者的工作進行到什麼程度了。
「陳縣,有個訊息要通知你一下,有人寄了關於你的匿名的舉報信,市委市政府連同市紀委都收到了,市裡已經派了調查組下去,你要有個心理準備,這件事是上午張市長打電話來跟昆明書記溝通的,張市長說本著對你負責的態度,堅持要派個調查組下去,昆明書記最後同意了,不過昆明書記讓我轉告你放寬心,只是下去了解情況,不用太緊張。」
陳興今天是真的忙,電話不停,剛掛掉江楓的電話,黃昆明的秘書趙斌就打進來了,一張口還真是不折不扣的壞訊息,陳興足足愣了一陣,趙一萍還來真的了?連調查組都下來了……
好吧,陳興承認這個訊息委實是夠糟糕的,他沒將舉報信的事情放在心上,但也不是沒想過趙一萍是不是要藉此搞什麼么蛾子,沒想到趙一萍還真有這份閒心,連調查組都搞下來了,這是不是有些動靜太大了?陳興心裡恨恨的咒罵了一聲老妖婆,也虧得他這時候還有心情咒罵趙一萍,電話那頭的趙斌見陳興沒了聲響,以為陳興在著急,不禁出聲安慰道,「陳縣,你就放寬心吧,昆明書記是支援你的,他說了,有些別有用心的人想要暗地裡搞什麼小動作的話,他是不會坐視的。」
「好,謝謝趙秘書,你今天真的是……真的是給我報了一個好訊息。」陳興這會還有心思玩笑。
「哈,陳縣你這個積極樂觀的精神挺不錯。」趙斌搖頭笑了一下,他打電話過來是得自黃昆明的授意,先跟陳興知會一聲,目的達到了,兩人也就三言兩語的結束了通話。
許江和路鳴等人這會都看著陳興,臉上的好奇是再明顯不過,陳興嘴上說著好訊息,這臉上的表情卻煞是奇怪,口中那位趙秘估摸著又是市裡哪位領導的秘書,也難怪幾人會好奇,「都不用猜了,市裡派了個調查組下來調查我,這事還真是。。。真他娘夠操蛋的。」陳興無奈的搖了搖頭,一時都不知道用什麼詞來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爆爆粗口權當發洩了。
「市裡派調查組下來調查您?」路鳴這下是真的驚訝了,腦袋有些轉不過彎來,「不對呀,是不是搞錯了,要調查也是調查我才對啊,怎麼調查到陳縣您頭上去了,這會不會是市裡的領導搞錯物件了?」
「沒搞錯,就是調查我,昨天我跟你說了舉報信的事,忘了嗎。」陳興看著路鳴。
路鳴依然是難掩心頭的疑惑,「也不至於吧,就算是有舉報信,市裡就這樣派個調查組下來,是不是太隨便了,總該考慮考慮下面幹部的想法,何況這事怎麼看著就讓人覺得不正常呀,市裡的領導啥時候做決定都變得這麼輕率了。」
「領導的心思就如同這六月的天,說變就變,也不是我們能夠揣測的。」陳興笑了一下,默默的走到窗前,趙一萍啊趙一萍,你還真是見縫插針。
「好了,大家都各自去忙自己的事,現在是樹欲靜而風不止,要齊心協力度過這個難關才是。」陳興轉過身來,衝著幾人同時說道。
「那陳縣您的事?」路鳴不禁有些擔憂。
「放心,一封舉報信又能奈我何,市裡的調查組下來就讓他們下來吧,想怎麼調查都隨他們去,我們的工作千萬不要受影響了才是。」陳興笑道,「特別是你們公安局的事,容易落人口實,時間一長,還不知道那幕後黑手會再搞出什麼事來,你們要抓緊時間破案。」
「這事陳縣您就放心吧,我恨不得將公安局那個內賊抓出來狠狠的斃了他,今天讓我過了這個坎,接下來我倒要跟他好好鬥一斗。」路鳴咬牙道。
幾人先後離開陳興的辦公室,許江最後離開,同陳興點了點頭表示支援,陳興背後有周明方可以撐腰,許江也沒真的為對方太操心。
省城,江城國際機場,從京城到江城的一趟航班降落在機場,一身休閒裝扮的張寧寧戴著個大墨鏡出現在了機場,手上拿著一件棕色的厚外套,還提了個小盒子,京城已經是寒冷的深秋,出門就得披上外套,而在江城,南方沿海的秋天依然能感受到些許夏天的熱意。
來接機的是張國華的秘書姚飛,姚飛上去要幫張寧寧拿衣服,被張寧寧笑著拒絕,姚飛也沒再堅持,給張寧寧開啟車門,車子絕塵而去。
張寧寧再回江海,臉上總透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明亮光彩,整個人愈發的靚麗,姚飛知曉張家這位大小姐此趟回京城就是跟張家那位高高在上的老太爺商量終生大事來著,回來之後臉上的喜意掩都掩不住,琢磨著張家這位大小姐是不是好事將近了,腦袋裡閃過陳興那張年輕的面孔,心說那年輕人真的要鯉躍龍門了,姚飛想羨慕都羨慕不來。
張國華在自己的辦公室裡等著寶貝閨女的到來,家裡的老太爺已經對女兒的終生大事點頭了,整個張家上下自然是沒人敢反對,張國華雖然覺得陳興配不上自己女兒,但那是女兒自己的選擇,張國華也唯有祝福,何況現在老太爺也點頭了,張國華更沒有理由再說什麼,看到女兒進來,張國華笑著起身,「哎呀,我家的小公主才在京城呆了一天,這麼迫不及待的就回江海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想念我這個爸爸。」
「當然是回來和爸爸您作伴啦,我怕你一個人在江城待著太孤單了。」張寧寧嬌笑著,走過來挽著父親的手臂,將手上的小盒子提了起來,「爸,老媽特地委託我帶過來的,你最愛吃的稻香村糕點。」
「是嘛,還得你媽讓你帶,你怎麼沒捎點我愛吃的,看來我這個當父親的剛才是自作多情咯。」張國華笑著接過盒子,拿著一塊就吃了起來,妻子的心意總是要重視的。
「我想做的都讓老媽代勞了嘛。」張寧寧扁著嘴,一副不開心的樣子,臉上卻是盪漾著笑意,「爸,爺爺可是同意我的事了,你這個當家長的有何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