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湯也知道她來歷不簡單,答應參加鼎爭,也懷有別的目的。甚至在先前駕著坤五都戰車的時候,已經暗中向他與陳廷硯提過,她必須先到第十八層地獄。
可如今……
她的一言一語,都與達成這個目的,背道而馳!
這樣霸道不講理,甚至透著蔑視的話,分明是要激怒對方,讓對方出手!
一瞬間,張湯就已經知道見愁是什麼想法了。
不待見密宗這一幫人。
腦海之中雖已經分析出不戰最好,不發生衝突直接走人最快,心裡卻咽不下這一口氣,所以自己給自己找機會,多番挑釁!
一句「請你們密宗滾開讓道」,半點也沒把人放在眼底。
張湯一轉眸,便看見了下面不管是白衣僧熱,還是紅衣僧人,全都露出了一臉憤然的表情,彷彿恨不能衝上去就把見愁給撕了!
只是宗圖及時阻止了他們,帶著隱忍與剋制,竟然躬身對著見愁一拜,道:「我密宗佛修,入鼎爭只為修行自身,不與人鬥,亦不爭鼎元。幾位同門言語冒犯,還望見愁大師姐寬宏。」
見愁……
大師姐?!
眾人都聽愣了。
見愁更是瞳孔劇縮,險些一道分神鏡給這宗圖扔過去!
可在觸到宗圖那並無惡意的眼神之時,她強行忍住了,唯有心底,一片一片驚濤駭浪,不受控制地炸開!
崖山大師姐這個身份,她在極域從來不曾對人吐露!
非十九洲修士,根本不可能知道她的身份!
這個密宗的修士……
不是察覺了什麼,便一定是最近兩年才進入極域,並且還無巧不巧地知道她!
太巧了……
簡直讓她有一種把宗圖的腦袋一把擰下來的衝動!
手中六脈分神鏡扣得更緊,洶湧的魂力,已經纏繞在五指之間,隨時可以發動最強一擊!
見愁睜著眼睛,寒聲說著瞎話:「我是見愁,可不是你什麼大師姐。你又是何人?!」
見愁不承認,但也沒什麼關係。
宗圖平和地抬了眼眸,如常道:「宗圖出身雪域密宗,分屬宗內寧瑪派,四個月前進入極域。我宗寂耶聖子,曾在宗圖入輪迴之時告誡,若在極域遇到見愁大師姐,退避三舍,不與為敵。」
「……」
詭異了。
這一回,裡裡外外都詭異了。
老嫗更是在聽見「寂耶」兩個字後,面色驟變!
場中的見愁已經說不出話來,只覺得渾身寒毛都在宗圖這一句話之後炸了起來,魂力執行都險些被這一句話給打亂。
其他人則是大半不知道宗圖與見愁打的是什麼啞謎,所以一頭霧水。
唯有陳廷硯與張湯略猜到幾分,並不作聲。
七十二城內外,更是直接炸開了鍋。
這發展真是誰也想不到。
一時之間,議論聲席捲了無數地方。
就是八方閻殿上,一直關注著見愁的幾位閻君,也都忍不住輕「咦」了一聲。
大師姐?
這個見愁,難道竟來自密宗?
可又為什麼說,不認識宗圖?
他們覺出事情出了幾分古怪,一時對望了一眼,都沒說話。
第六層無障掌獄司前。
一種莫大的危機感,已自見愁心尖升騰而起,她站在坤五都戰車之上,面對著掌獄司,身體緊繃。
對雪域密宗,她並不瞭解。
相反,只有濃濃的厭惡與深深的懷疑!
聖子,寂耶?
見愁乾脆左手也悄然握了第三道殺手鐧,白玉四象冕!
隨時準備殺宗圖滅口!
只是她面上不動聲色,只平靜續問道:「你說的這一位寂耶聖子,我既不知道,更不認識。你們當真不是找錯了人?」
宗圖其實也不很明白這件事的原委。
但對寂耶,他心悅誠服,是以當時也並未多問,此刻只依舊合十道:「聖子只言,八十一年後,您將成他摯交,全他涅槃。」
合著又是遇到神棍了!
摯交?
涅槃?
亂七八糟,也真是敢說!
見愁知道,修界一直有窺看天機的說法。
謝不臣那個老不死的師父橫虛真人,便是其中翹楚:他曾因算準謝不臣乃是能救昆吾百年大劫之人,所以特意去收了謝不臣為徒。
由此,才有如今的「崖山見愁」!
就是她昔日得自魚目墳的「宙目」,也能窺看時間長河,歷史洪流,望見未來的億億萬種可能。
只是她修為不夠,連開啟宙目都很困難。
最終,這一枚宙目被蜉蝣傅朝生借走,估摸著回頭會還給她。
卻不知,今日這驟然出現在別人口中的「聖子寂耶」,又從何處窺看了天機!
見愁忍不住便嗤笑了一聲:「照你這麼說,若我真是這個見愁大師姐,那你們密宗,都不能與我為敵,還要乖乖給我讓路了?」
宗圖只道:「的確如此。」
「宗圖師兄!」
「憑什麼?!」
有幾個紅衣僧人,立刻不滿了起來,看著宗圖的目光,更是跟淬過毒一樣!
只是宗圖並沒有搭理。
這已經是他第三次來極域,也是第三次參與鼎爭了。
對極域非佛門修士而言,極域是一個修羅場;對他們這些出身佛門的修士而言,極域便成了一箇中轉地。
他們在此地參與輪迴,藉助「輪迴」來修行感悟。
並且以秘法留存體悟,待轉世之時,即便*凡胎,在「心」上的修為,也會遠遠高出尋常人。
如此,「修身」也就變得簡單起來。
作為雪域密宗之中最古老的寧瑪派的傳人,宗圖的心性與天賦都是一等一。
本來經過了前面兩世輪迴後,他已經積累過了足夠的明悟,可以在雪域,一路修行,飛昇天上佛國。
可沒想到,聖子寂耶的降臨,點燃了密宗內部洶湧的暗流。
雪域密宗,統共有五個派系,雖共拜釋迦牟尼,卻有不同創派始祖,信奉佛門不同的理念。
任一佛修,必在五派中擇一棲身。
而在更大的修煉方向上,又以「灌頂」「雙修」等秘法為分界,分成了立場截然不同的兩派。
一派更近佛門未分裂時的修法,主張參悟得解脫、大圓滿,於是稱之為「舊密」;
一派則是以無上瑜伽為核,借明妃、佛母為男女雙修之用,不經「灌頂」不傳道,稱之為「新密」。
聖子寂耶,乃是新密一派開壇做法,自百世輪迴之中請出,欲借其通天佛力、百世聖悟,肅清異己。
可誰也沒想到,寂耶頭一轉,竟直接支援了舊密!
聖子在雪域是何等崇高的存在?
萬人敬仰,萬修膜拜!
他從來是沒有立場,也不親近任何人的,如今這麼轉頭一支援,幾乎炸得所有人暈頭轉向!
整個雪域密宗,立刻陷入了混亂。
徹徹底底!
宗圖在這錯綜複雜的形勢之中,因投了聖子寂耶,在亂鬥最恐怖的那一個夜晚,被一名薩迦派的上師殺死。
對方割下了他的頭顱,拋入進了雪域聖湖之中。
他的魂魄,因此為聖湖之水溶去,離散一空。
宗圖本以為自己徹底灰飛煙滅,不存於世。
可沒有想到,聖子強行清洗了反對力量最大的薩迦派,在屠了其派中一百八十三名上師之後,竟然喚醒聖湖,重新凝聚了他的神魂。
由此,他才可以第三次進入輪迴,等待著重投於世,回到雪域。
如今,十九洲雪域上的爭鬥,已經發展到動輒屠戮同門,極域之中不可能沒有半點影響。
這裡各派門人都有,而輪迴,會將上下的訊息傳送。
這一來,極域之中也自然地劃分出了相應的派別。只是因為身在極域,有十大鬼族、八方閻殿在,沒人敢相互殘殺、削弱自身力量罷了。
可在他剛才說出「聖子寂耶」四個字,表明要讓開這一條道給見愁這一行人之後,明顯屬於「新密」的那一派,便已極為不悅!
宗圖對此心知肚明。
他的目光,落在見愁手中那緊扣的六角石鏡上,又一瞥那左手袖中隱隱持著的冠冕,終於還是一垂目光,不忍見同門送死,長聲一嘆。
「她右手拿的是六脈分神鏡,左手持的是四象白玉冕。諸位師弟師侄,心中若是不服,可盡往一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