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間,正殿上靜悄悄的,所有人都各懷心思。
這個時候,孔融站了出來。
孔融不屬雒陽系,也一向看不起那些人。他千里迢迢從北海被徵召到許都來,不是為了高官厚祿,而是為了復興漢室威儀——這是一個偉大的使命,就像他的二十世祖孔丘孜孜以求復興周禮一樣。
孔融實在不明白,三卿怎麼會做出這等授柄於人的愚蠢決定。更令他憤怒的是,這麼大的事情,他身為少府居然毫不知情。在意識到雒陽系「背叛」之後,一種孤臣之感在孔融胸中油然而生。
「董長馥和恆質之這兩個糊塗蟲,根本就是自毀長城!」
孔融站在正殿前,毫不避諱地叱罵著董芬與恆範兩位大臣。他身旁的大臣都默默地往兩邊閃開,唯恐被這位名士的鋒芒傷到。就連負責糾彈朝儀的御史中丞楊敷都躲得遠遠的,裝作沒聽見。他知道,如果自己膽敢去彈劾他,會被孔融引經據典的口水活活淹死。
這時候,議郎趙彥穿過人群,悄悄扯了扯孔融的袖子,壓低聲音道:「少府大人,您少安毋躁,這裡頭沒那麼簡單。」
「事情還不夠清楚嗎?這是作繭自縛吶!」孔融怒氣衝衝地抖動著鬍鬚。趙彥悄悄指了指另外一側:「董將軍一直沒說話,一定還有後手。」
孔融瞥了董承一眼,冷笑一聲,道:「自從楊公去職、他女兒懷了龍種以後,他可是越發地獨斷專行了。外戚之禍,殷鑑不遠吶。」
趙彥聽出了孔融話裡的怨恨。孔融並沒質疑董承是否留有後手,而是在抱怨如此重大的決策自己卻未預其中。趙彥想到這裡,嘆了口氣,閉口不語。他能在朝廷裡做議郎,是靠孔融一力推薦,他不想忤逆這位恩人,可有些話說出來不中聽,所以保持緘默的好。
對於整頓宿衛這事,趙彥從一開始就敏銳地嗅出了其中的幾分味道。
單就朝中而言,曹操的勢力並不佔什麼優勢。他的主要班底基本都集中在司空幕府,要麼隨軍出征,要麼鎮撫各地,都忙於各類庶務,即便是掛有朝職的,也很少有空參加。
可朝廷如今,根本就不算什麼東西。許都的大小事務,都牢牢捏在曹操手裡,現如今朝廷一個秩比千石的謁者僕射,還不如幕府裡一個軍祭酒來得值錢。
所以這朝會,不過是個給天下人看的儀式過場,除了荀彧、丁衝、王必幾位大臣以外,並沒多少人認真對待——比如這一次曹仁就公然沒來。想要搞掉皇帝身邊的宿衛,曹氏有一萬種手段,沒有必要在一個形式大過實質的朝會上煞有其事地搞什麼三卿會審。
如果是雒陽系想借朝廷的這麼一點餘威搞點事出來,這招「以退為進」似乎幅度有點大得過分。趙彥腦筋在飛快轉動,希望能從這些大臣的隻言片語裡推測出什麼。他意識到這也許是一個機會,一個讓自己和孔大人在朝中擴大影響力的機會。但是他必須謹慎,以免在抓住機會前先被政治風暴所吞噬,許都從來不是個安全的地方。
不出趙彥所料,很快三卿又發出一條決議:為策完全,這一次除了宿衛之外,許都衛也被納入整頓之列。整頓宿衛的職責,交由車騎將軍董承親自督改;而前往整頓許都衛的使者,是趙彥的同事——議郎吳碩。
大臣們又一次發出喧譁,不過這一次聲音小了許多。許都衛的名字,每一個人都很忌憚,一想到滿寵那張死蛇一樣的表情,他們就對吳碩充滿了同情。吳碩本人倒是毫不膽怯,他從荀彧手裡接過詔令,立刻轉身離開正殿。跟隨他去的,還有二十名金鉞衛士,他們的身份表明這是一次以皇帝名義來執行的命令。
孔融覺得實在有些荒謬,他不滿道:「你看到了?這就是董承的後手!千鈞之弩,竟為鼷鼠而發機,他可真不知輕重!」
他一向看不起許都衛那些卑鄙齷齪、渾身都滴著毒液的小人,甚至多談論一句都會玷汙自己的清白。
孔融至今還記得,自己的老友楊彪,就是被拖入許都衛的大牢,然後被滿寵折磨得遍體鱗傷。若不是他與荀彧兩個人親自跑到大牢裡找滿寵抗議,說不定楊彪就會死在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