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宦官看到尚書令的疑惑,立刻躬身道:「在下冷壽光,先前在禁中曾見過大人的,如今接替張老公公擔任中黃門。」
荀彧一下想起來了,寢殿大火那一夜,就是這位小宦官臨危不懼,屢獻奇策。如今宮內儉省,宦官品秩沒那麼森嚴,從低品直升中黃門不算突兀。這人看起來精明乖巧,想來比起頑固的張宇,更適合當前的形勢吧。
荀彧一邊如此想著,一邊來到司空府的正院。按照規矩,此地已屬禁中範圍,該由羽林設圍,曹家的人都回避出去。荀彧一踏進去,看到數名宿衛正斜靠在廊下,與一個年輕人投著骰子。冷壽光忽然高聲道:「尚書令荀彧,覲見。」
這是一個善意的提醒。那些宿衛聽到呼喚,慌忙站了起來,甚至還顧不上拿起兵器。荀彧沉著臉走到他們跟前,仔細端詳年輕人的面孔。年輕人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撓了撓頭:「荀大人。」
「德祖,你是個聰明人,不要讓你父親的名字蒙羞。」荀彧的口氣有些痛惜。
孔融和董承在數天之前聯名推薦楊修接替種輯之職,荀彧一直很欣賞這個年輕人,加上在楊彪被貶的事情上,他也懷有愧疚之心,於是尚書檯很快就通過了這個任命,皇帝也硃筆勾批了。可這個傢伙現在居然在禁中聚賭,實在是太不像話。若不是天子正在等候,他真想好好訓斥一下這個愣頭青。
荀彧環顧一圈,發覺今日在府中的宿衛似乎多了些,人影憧憧,而且似乎裡面還有些許都衛的面孔,眉頭不期然地皺了起來。禁中賭博,尚只是品性不良;若這年輕人驟得大權,不知輕重,擅動眾兵炫耀,就是嚴重的政治問題了。
楊修看到荀彧疑惑,笑嘻嘻地解釋道:「這是陛下的意思。自從駐蹕曹府以來,司空家闔府上下日夜操勞,疲憊不堪。陛下於心不忍,特命宿衛入內,為曹家分勞。」
對於這個說辭,荀彧未置可否,只是叮囑道:「今日我為陛下開講經學,耗時頗長,你們不可怠惰。」楊修連連點頭。
荀彧拍拍他肩膀,把袖中的《尚書》取出來,隨冷壽光邁入正堂。楊修回身大手一揮,興味索然的宿衛們散開來,重新站回到崗位上,把皇帝居住的屋子圍得水洩不通。但仔細觀察就能發現,這些護衛涇渭分明,老宿衛在一邊,新編進來的許都衛士兵是另一邊,兩邊彼此都不理睬。
楊修斜斜靠著廊柱,手裡拋玩著骰子,望向正堂內的目光變得冰冷起來。
【2】
與此同時,王服已經在許都城南的校場內完成了初步的集結。
此時的許都城內,有四支比較強大的力量:王服的四百人部曲,許都衛的三百人,宿衛一百五十人以及鄧展的五十名虎豹騎。其他各個官員的官邸裡還有一些護院或者私兵,加到一起也有不少人,但是太過分散,不用計算在內。
表面上,曹氏手裡掌握著至少七百五十人的兵力,對皇家的一百五十人綽綽有餘。可實際上,他們最大的一部分已然倒向了董承。此時許都城內的軍力對比,實際上是雒陽系的五百五十人對曹氏的三百五十人。更何況許都衛的人都分散在許都各處,攏不到一起捏不成拳頭。
按照董承的計劃,王服的部屬要在傍晚前集結完畢,日落之後,全隊沿朱雀大街一路向北,直接殺向位於許都北側的許都衛。只要滿寵被控制,許都衛就等於失去了一半的力量。
就在王服圍剿許都衛的同時,吳碩手持敕書趕往四門,儘快控制城門。荀彧命令四門緊閉,反而幫了吳碩的大忙。兵變一發動,守城士兵更不敢擅自開城,於是沒有人能在短時間內離開許都城,可以最大限度地拖延曹仁趕回來的時間。
種輯率宿衛大部和董承府上的十幾名高手,趕往城西監苑。那裡是鄧展的駐屯地,有鑑於虎豹騎的戰鬥力,他們會圍而不殲,等王服掃平許都衛後趕來再攻進去,以眾凌寡。
至於董承,則會和雒陽系的官員們直接趕往皇城,等到大局底定之時,楊修會將陛下接來皇宮,在那裡,皇帝將會發出討逆詔書,號召各地諸侯赴許勤王。而曹操的家眷,就交給已經駐紮司空府內的宿衛士兵處置……
作為整個計劃中最重要的一環,王服能否及時集結部隊,是行動的關鍵。他們名義上屬於許都衛,被分割成幾十個小組分散在許都各處。王服為了把他們聚攏到一起而不致引起滿寵疑心,以發餉為名義,要求他們去南城校場統一領取。
結果他的部屬集結速度比預想要慢,眼看太陽要落山了,才湊齊了三百人不到。為避免引起注意,他們沒有去司武庫領取步兵甲,大部分人都穿著粗布麻衣,手裡的武器也只是城防用的木槍,短刀不過幾十把。
這樣的武裝,對付正規軍團只能是自殺,但應付許都衛足夠了。
此時盛餉的箱子就擱在校場中間,裡面的銅錢和布帛袒露在外,許多士兵直勾勾地盯著,露出貪婪神色。這支部隊裡一部分士兵是王家的劍法弟子,一部分是王服作遊俠時結識的江湖豪客,因此軍紀不算嚴整。除了幾名心腹弟子,其他人並不知道王服的真實意圖。如何控制這群人造反,也是門大學問。
王服煩躁地登上瞭望臺,試圖藉著最後一絲餘暉望一下遠處的動靜。城樓上的刁斗敲了三下,四面城樓紛紛舉火,許都正式進入宵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