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說不妨。」
「我原本想把紅昌和這些孩子放到許都,但陳群從中做梗,我只得把她們安頓在此處。這裡環境尚好,就是讀書人太少。紅昌希望這些孩子能有所教化,不要像那些目不識丁的村莽之夫,渾渾噩噩過此一生。你既然到此,給他們開蒙講授一番?」
劉協略做沉思,欣然應允。若說學問,他雖不敢說比孔融、邊讓等一代大儒,但給幾個小孩子講課,還是可以勝任的。
郭嘉衝外頭比了個手勢,任紅昌很快趕著那幾個孩童過來。他們每個人都搬著一張板凳,齊齊坐在劉協身前。任紅昌端來一個沙盤和一截樹枝,放到劉協面前。
這些孩子既無父母養育,也無大族庇廕,若再沒什麼一技之長,這輩子註定只能在這屯田村裡終老一生。任紅昌這也是一番苦心,希望能給他們指出一條晉身之路。
劉協決定給他們講《倉頡篇》。此篇是漢代給童子開蒙之書,乃是由《倉頡》《爰歷》《博學》三冊合編而成,語字淺顯,意喻深刻。劉協五歲的時候,就跟司馬朗、司馬懿兩兄弟學過。
於是劉協先講了「蒼頡作書,以教後嗣。幼子承詔,謹慎敬戒」,把這十六個字寫在沙盤裡,逐一講解。孩子們聽得頗為認真,還不時有問題提出。無論那些問題有多幼稚,劉協都會認認真真作答。這十六個字,講了足足有一個時辰。劉協把那些孩子單獨叫起來一一考校,直到所有人都會背了,方才結束。
「劉先生,你還會來教我們嗎?」最小的一個孩子仰頭問道。
劉協對這個稱呼感到十分親切,他揉揉小孩子的腦袋,柔聲道:「只要有機會,我一定常來。」任紅昌遞過來一碗甜水,他一飲而盡。
剛才那一個時辰是他來許都之後最快樂、最輕鬆的時刻,甚至比野外遊獵還開心。他先前可從不知道,將學問傳授給人,是件多麼有成就感的事情,可以把其他一切都拋開,完全沉浸在愉悅之中。
劉協的細微變化,郭嘉盡收眼底。他走過去拍了拍劉協肩膀:「辛苦劉兄。」劉協感慨道:「孔子誨人不倦,我原以為是聖人有兼濟天下之志,如今看來,他也是樂在其中吶。」
「劉兄能夠這麼想,也就不虛此行了。」
郭嘉別有深意地回答道,順手攬住任紅昌的細腰,輕輕摩挲片刻。任紅昌眼神複雜地看了看郭嘉,沒有掙扎。
任紅昌還要在這裡多待幾天。於是郭嘉和劉協二人從屯田村出來,不再耽擱,一路飛馬趕回許都。在太陽落山之前,他們終於趕到城門口。
望著那高大巍峨的漆黑城門,郭嘉忽然勒住了馬:「穿過此門去,‘戲志才’與‘劉平’便不復存在了。」語氣中頗有些感慨。郭嘉這話,既可以視作對這荒唐一天的懷念,也可以視為一句提醒:「戲志才」可以與「劉平」並騎出遊,但郭嘉卻絕不會對劉協有什麼留手。
劉協聽出其中曲折,從容答道:「昔日張敞五日京兆,過得充實完滿;我如今能做一日布衣,經歷這許多事情,已足堪安慰。」
張敞是宣帝時京兆尹,因受平通侯楊惲牽連,即將停職。張敞手底下的賊捕椽絮舜聽說以後,拒絕再聽他的命令,說你最多也就是五日京兆,還有什麼意義。張敞大怒,把絮舜抓起來判了死刑,說五日京兆尹又如何?足以殺死你。
劉協這典故用得犀利。聽到這回答,郭嘉偏過頭來,輕輕咳嗽數聲:「陛下若是不捨,其實還有機會。」劉協略抬了抬眉毛,似乎對郭嘉的這句話很不解。
「戲兄……不,郭祭酒何出此言?」
郭嘉早看出他是裝糊塗,慢慢直起腰,把收斂了一整天的鋒芒陡然全放了出來:「陛下你是個聰明人,跟聰明人說話其實簡單。御駕親征,雖不可能,但倘若陛下以‘劉平’之身前往官渡,我想曹公必不會不允。」
這近乎直白的言辭,讓劉協有些沉默。他拍了拍有些躁動的坐騎,不置可否。這一天的微服出遊,已經讓他摸清了郭嘉的用意。
一個御駕親征的皇帝,會引發許多問題;而一個掩蓋身份前往官渡的天子,這其中可做的文章,那可真是車載斗量。
所以從那一罈酒開始,設計便啟動了。郭嘉讓禁錮已久的劉協體驗到了遊獵之樂、騎射之樂、教授之樂,甚至與他推心置腹,分享屬於自己的小秘密,讓一個皇帝體驗到了布衣之樂。一旦皇帝食髓知味,心防既破,接下來再做引導便不顯生硬,順理成章了。
白龍魚服,見困豫且。皇帝是白龍,而郭嘉則是釣龍的豫且。他想借這「一日布衣」的香餌釣起天子,鉤連到官渡去。
想到這裡,劉協笑了。
這計劃巧妙而完美,可郭嘉終究還是犯錯了,一個非常微小卻無可避免的錯誤:按照郭嘉的設計,劉協將化名「劉平」,遮掩真身前往官渡。孰不知劉平是他真正的姓名,「劉協」才是假名。這一個小小的心理錯位看似細微,實則影響深遠。
要知道,這個計劃所誘導的「劉協」,並非是那個一直生活在爾虞我詐中、從未有過片刻歡愉的大漢天子,而是河內山野中長大的楊家公子——對他來說,布衣前往官渡不是白龍魚服,而是蛟龍入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