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帳內的食桌上擺著各色佳餚與美酒,甚至還擺了兩串水淋淋的葡萄。劉平拎起其中一串,小心地摘了一枚,然後用指甲去掐皮。曹丕在一旁「撲哧」一聲笑了起來:「這東西和皮吞下便是,不必如此大費周章。」劉平尷尬地笑了笑,一口扔到嘴裡,小心翼翼地咀嚼起來。
曹丕道:「陛下在宮中,竟連葡萄也不曾吃過麼?」劉平嘆道:「朕登基以來,先後雒陽離亂、長安飄零,最慘之時,只能眼睜睜看著身邊的大臣餓死於稼穡之間、兵卒們掠人相食。若非你父親,只怕早已淪為一具餓殍,哪裡還有機會去吃什麼鮮果啊。」曹丕眼神有些複雜,不再說什麼,默默地抓了幾瓣淮橘扔到嘴裡。
劉平又拿起另外一枚葡萄,拿指頭捏著端詳了一陣,感嘆道:「我記得葡萄這東西,應是西域所出吧?西域與中原交通斷絕,涼州又是盜匪雲集,這東西能輾轉送到冀州,所費必然不貲啊。袁紹的手下如此奢靡享受,恐怕非是成大事之人。」
曹丕很高興把話題轉到這邊,他炫耀似的解釋道:「不用那麼費事。早在博望侯鑿空西域的時候,就帶回不少葡萄種子,在隴西頗有種植。先前鍾繇還曾給我家送來,就是這種圓潤的,叫草龍珠。」
劉平聽到這句閒談,目光卻是一凜:「哦,就是說,袁家這些葡萄,也是來自於隴西地方。」曹丕先是漫不經心地點點頭,然後突然身子一顫。他雖年紀不大,終究是將門之子,平日耳濡目染,仔細一琢磨,就意識到劉平這句話的暗示。
此時隴西與關中有大小數十股勢力,其中以馬騰、韓遂最為強大。為了穩定左翼,曹操派遣了司隸校尉鍾繇,持節督關中諸軍。鍾繇苦心經營數年,只能將他們震懾,卻始終無法徹底消化。如今袁軍營中出現隴西的葡萄,說明他與關中諸軍也有聯絡。倘若他們突然反水,自長安、潼關一線殺入,曹操兩面受敵,只怕大局便不可收拾。
「其實,隱患又豈止在西北啊。」劉平道。
曹丕一怔。劉平笑了笑,青袍中的手一指,指向了南方。曹丕撓撓頭:「張繡?他已經歸降了……孫策,倒有可能,可他不是已經死了麼……」
劉平露出溫和的微笑:「還有一位,你漏算了啊。」
曹丕思忖再三,不由一怔:「劉表?」
他之前一直陷入一個誤區,以為張繡歸順,孫策遇刺,曹操在南方已無威脅——可他倒忘了,張、孫二人鬧騰的動靜最大,但真正有實力一舉扭轉官渡局勢的,卻是那個在荊州雄踞一方的劉表劉景升。
劉表是一個極其特別的人。他坐擁數十萬精兵與荊州膏腴之地,卻異乎尋常地安靜。袁、曹開戰之後,劉表的態度一直曖昧不清。他答應袁紹予以配合,卻按兵不動;荊州從事韓嵩力勸劉表投靠曹操,卻幾乎被殺——總之,沒人能搞清楚劉表的心思。天下一直傳言,說劉表打的是卞莊子的主意,打算等二虎一死一傷,再出手漁利。
曹軍佔優,劉表或許不會動;可若西北和北方都爆發危機,他絕不會坐失良機。荊州到中原路途不遠,荊州兵鋒輕易可以推進到許都。
「不行!這事得趕緊稟報父親!」曹丕站起來。劉平卻示意他少安毋躁:「你現在回去,咱們可就前功盡棄了。」曹丕眼神轉冷:「陛下不會是故意要為難我父親吧?」
劉平也站了起來,他比曹丕高了不少,居高臨下,語氣嚴厲:「小不忍則亂大謀!你要想清楚,咱們以身犯險深入敵營,到底是為了什麼?」曹丕一昂頭,針鋒相對道:「陛下意欲何為,臣下不敢揣測。臣只知道自己是曹家子弟。這一次隨陛下前來,一是為消除夢魘之困;二是為了監視陛下,看是否會做出對我父親不利之事。」
曹丕的話,對皇帝來說是相當無禮。劉平看著有些氣鼓鼓的少年,不禁笑道:「二公子多慮了,我與郭祭酒早有約定。你縱然不信我,也要信他才是。你都能想到這些隱患,難道他會想不到?你懷疑我會勾結袁紹對曹公不利,他會想不到?」
一聽到郭祭酒的名字,曹丕雙肩一鬆,剛才的警惕神色消散了不少,重新跪坐了回去。可他還是心有不甘,身體前傾,又大膽地追問了一句:「那麼陛下您到底為何要來官渡?別跟我說是為了曹家,我可不信。」
劉平緩緩轉頭,望向帳篷外面:「子恆,你覺得是騎馬挽射開心,還是端坐屋中無所事事開心?」曹丕一楞,浮起苦笑:「自然是前者,若是天天待在屋裡,悶都要悶死了。」劉平長長嘆息一聲:「我自登基以來,雖然輾轉各地,可永遠都侷限在朝臣之間。雒陽太狹窄了,長安太狹窄了,如今的許都也太狹窄了,我已經快要窒息。」他伸出手,指向帳篷外頭的天空,「只有像這樣的遼闊大地,才能真正讓我暢快呼吸。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去換取一時的自由。這種心情,子恆你能瞭解麼?」
曹丕點點頭,沒來由地湧出同情心。劉平這話貌似空泛,卻實實打在了他的心裡。宛城之亂後,他被卞夫人留在身邊,不許離開許都一步,少年人生性活潑,早就膩透了。這次前往官渡,未嘗不是他靜極思動的緣故,所以聽到劉平有了類似的感慨,曹丕頗能理解——這與權謀什麼的無關,純粹是一個少年與另一個年輕人的共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