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從來沒指望刺殺成功。他借臧霸之兵,只是為了故布迷陣,令袁公裹足不前,好爭取更多時間。如今郭嘉在延津附近選定了戰場,盡起曹軍精銳,一口吃掉突前的文丑所部。」劉平說到這裡,露出迷惑不解的神色,「可是在下不明白,別駕您既已知道臧霸是虛招,為何不明告袁公,反而一力促成分兵之勢呢?」
逢紀捋髯:「若是變得太早,郭嘉必會覺察,等到他改變計劃,就不好猜了。如今順著他的意圖來,我埋下的兩手安排才好見奇兵之效。」劉平瞪大了眼睛,又驚又佩:「我原以為破計就已是極致,想不到還有將計就計。」聽了這話,逢紀昂起下巴,頗為自矜地擺動頭顱,小指頭來回撥動著鬍髯的尖梢:「郭奉孝啊郭奉孝,真想看看,你發現自己算錯時,到底是什麼表情。」
劉平在一旁又讚歎了幾句,心裡卻是感慨萬分。郭嘉告訴過他,華佗老師曾言道:「人所欲者,分為五品。五品曰命,唯求苟活於世;四品曰定,苟活既有,復求安定;三品曰和,安定無礙,復求和睦;二品曰敬,四鄰和睦,乃求禮敬;一品曰志,天下禮敬,方有抱負極望。這五品由簡入奢,循次遞增。」
以逢紀如今的地位,衣食無憂,地位殊高,他所欲求者正在第一品內,希求有所抱負,成就令名——擊敗郭嘉,就是他自我實現的最大心願。找準了這個位置,劉平稍以言語動之,便輕而易舉換來信任。逢紀的高傲和公則的野心一樣,都成為他們眼前遮蔽視線的一片葉子。
不知能遮蔽郭嘉的葉子,又在哪裡,他又是在第幾品?劉平心想。
徐晃緊張地向前方張望了一眼,伸出兩個指頭,揮動一下。他的兩名親兵心領神會,伏身從兩個方向的草叢裡匍匐著過去。剛才那裡出現了可疑的跡象。
擊潰顏良的一戰中,張遼銜尾縱擊,關羽陣斬大將,都立下了功勳,唯有他被顏良擺了一道,一無所獲。徐晃嘴上不說,心裡卻十分遺憾。因此他主動要求留在距離白馬最近的戰區,帶領一批親信士兵伏擊袁軍落單的斥候、信使或者輜重隊。在袁軍主力渡河以後,這個任務的危險性成倍增高,可徐晃決定再堅持一陣,看還有沒有什麼立功的機會。
徐晃一邊注視著前方的動靜,一邊解下腰間的水袋喝了一口水。清涼的水滑入咽喉,讓他渾身都愜意地哆嗦了一下。徐晃放下水袋,自嘲地晃了晃,袋上用火漆塗了兩個雋永的大字:「忠篤」。這是他在楊奉手下當騎都尉時得來的。當時楊奉護駕有功,在洛陽重建了宮殿,被天子起名叫揚安殿,他麾下的將校也都得了獎賞。可那時候漢室窮得叮噹響,能拿出手的東西,只有幾個皮水袋,上面讓皇帝親自用火漆御筆寫了幾個字,權當賞賜。其他同僚早就扔了,只有他一直用到了現在。
之所以保留到現在,是因為年幼的天子寫完這兩個字以後,對徐晃說了一句話:「我看得出,你很不安。去找一個更強大的主公吧,為你,也為了我。」
徐晃不知道天子是如何看透自己心思的,那一雙黑得透亮的眼睛彷彿直刺肺腑。後來曹操要迎天子入許都,徐晃積極參與斡旋,還親自護送天子離開危機四伏的洛陽,直到進入許都城內。入城那一刻,徐晃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覺得一件大事終於做完,他終於可以卸下包袱專心做一名普通將領了。
無論是董承還是楊彪,徐晃都沒有跟他們有任何聯絡。他已經打定注意追隨曹操,可「漢室舊臣」這個標籤卻像水袋上的火漆一樣,怎麼都洗不掉。
他搖搖頭,把無端的思緒都甩開。兩名親兵回來了,還挾帶著一個人。這人面黃肌瘦,蓬頭垢面,身上穿著一件單薄骯髒的袍子,只是手裡緊緊抓著一卷竹簡。
「將軍,我們抓到一個探子,他說是咱們這邊的,想要見您。」
徐晃打量了他一番,親兵已經搜過身,身上藏不了任何兇器,便吩咐把他放開:「你是誰?」那人抬起頭來,眼神茫然地望著徐晃,把手遞過去:「我叫徐他,我這裡有一封親筆書信,給你的。」
「誰的親筆?」徐晃問。徐他道:「魏家的二公子,說你看了信,就明白了。」
徐晃眉頭皺起來,他可不認識什麼魏家的二公子。他抓住竹簡的一頭,正要拿過來,卻發現不對。這竹簡的一頭,被刻意削成尖角,卷在一起還看不太出來,一攤開就變得明顯。那個有些茫然的徐他,突然鋒芒畢露,抓起竹簡的平頭一側,用力一旋,竹簡變成了一把利器,兩名親兵的喉嚨登時被竹尖割開,噴著鮮血倒在地上。
幹掉兩名親兵以後,徐他抓著竹簡又撲向徐晃。徐晃及時後退,勉強避開,但咽喉還是被割開淺淺的一道口子。他向來刀不離身,猝然遇襲,立刻抽出環首寬刀猛砍。徐他只得用竹簡去擋格,結果一招下來就被削去了兩片竹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