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變故在知情人圈中引發了巨大波瀾。無論是曹公還是遠在許都的卞夫人、楊彪,都給予了郭嘉巨大壓力。郭嘉只得敦促靖安曹全力追查,最終只能確認那一夜白馬城的騷亂可能與他們有關。徐福此來烏巢,就是想查清此事。
王越並不知道天子微服,更不知道曹丕同行。在他的心目中,失蹤的不過是個繡衣使者罷了,不值得特別關注。若不是蜚先生先後幾次寫信,他才沒興趣留意這些事。
徐福看到王越的反應,心中稍定。看來袁紹方也失去了對劉平的掌握,這總算是個好訊息。他不能深問,唯恐王越看出破綻,便拱手告辭,轉身離開。
王越在他身後突然說道:「我一直很好奇。你一個讀書人,為何要選擇做我們這一類以武犯禁的遊俠?」
徐福肩膀微顫,可他什麼也沒說,繼續朝前走去。
「一個人適合不適合劍擊,老夫一看便知。你雖然隱術無雙,劍術出眾,可終究不是這塊料。你骨子裡,根本還是個讀書人,還憧憬著有朝一日能登朝拜相、輔弼王佐。你若不及時回頭,便只能在這條路上走到黑了。」
「這與你無關。」徐福冷冷回答,沙礫滾動般的嗓音卻失去了往日的淡定。
「你的母親尚在吧?」王越問。徐福聞言,肩膀微顫,眼神變得銳利:「你要做什麼?」
王越道:「當年老夫傷你,未嘗沒有愧疚,所以這次給你個忠告。若你還想走這一條路,這個軟肋須要儘早解決,否則早晚會被拖累。」
徐福停下腳步,回過頭:「那麼你呢?已然全無弱點?」
「老夫家中親眷死得乾乾淨淨,兩個弟子也都不在身邊,生死都是一人,還有什麼好怕。」
王越的聲音裡殊無自豪。徐福總覺得今日的王越與往常不同,睥睨天下的豪氣仍在,只是多了一絲不該存在的憂傷——不知這是否與他遭遇了那個身在曹營的弟子有關。
這時一陣撲簌簌的聲音傳來,兩人同時抬頭,看到一大群烏鴉自樹頂飛起,散在烏巢大澤的天空中。王越道:「聽聞此地烏鴉極多,無樹不巢,是以名為烏巢。這裡,可真是個不祥之地啊。」
張繡站在望敵樓上,袁軍的陣勢在遠處已隱約可見。讓他不安的是,袁軍並沒有急於發動進攻,而是慢條斯理地開始築起營寨來。這些營寨十分簡陋,但佈局卻如同魚鱗一樣,層層疊加,環環相連。
可就是這些東西,讓張繡心驚膽戰。袁紹軍明顯改變了思路,打算打一場持久戰。這可不是個好訊息。這些魚鱗寨不夠結實,但便於互相支援,一寨修妥,可以掩護工匠在稍微靠前一點的地方繼續修建,一口氣能修到敵人鼻子底下。會如同一座磨盤,緩慢而有力地把曹軍最後一滴血和糧草都磨平。
「張將軍不必那麼擔心。」楊修站在一旁,漫不經心地安慰道。他的安慰沒起到任何作用,張繡一轉身,憂心忡忡地走下望敵樓,神色惶然。楊修尾隨而下,下到一半樓梯的時候,忽然開口道:「張將軍莫非是後悔了?」
張繡的右腿剛要邁出去,聽到這句,腳下一空,差點跌下樓去。他雙手扶牢扶手,回頭憤怒地說道:「德祖,有些話不可以亂說!」
「是,是。」楊修賠著笑臉閉上嘴。有些話不是不能說,只是不能亂說。他已經看到張繡心中那搖曳不定的信心,似是風中之燭,隨時可能吹熄。
他們回到營帳內,張繡鋪開牛皮地圖,可他的眼神沒有焦點,明顯心不在焉。楊修也不言語,跪坐在一旁,難得地手裡沒玩骰子,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好似賈詡。他自從把白馬的輜重順利帶回了官渡以後,郭嘉把他不動聲色地從張遼、關羽身邊調開,轉而輔佐張繡——這正中楊修的下懷,他一直就希望能接近這位不安的將軍,如今賈詡不在,可以說是個絕好的機會。
張遼、關羽的心中已經被埋下了種子,如果在張繡這裡再取得突破,漢室在曹氏軍中的空間,便可大大拓展。
楊修發現,張繡是一個極為謹慎甚至可以說膽小的人,一句輕佻的玩笑,就會緊張半天。開始楊修以為這是新加入曹營的緣故,但很快他推翻了自己的想法。張繡的緊張,應該是源自於他與曹操之間的仇恨。可楊修對這個判斷始終不那麼自信,總覺得另有隱情。於是他不斷地用言語挑撥,試圖把張繡心中最深的那根刺拔出來。
營帳裡的氣氛安靜而怪異。過了一陣,張繡重重地把地圖扔下,對楊修道:「德祖,你怎麼看?」
楊修微微睜開眼睛:「什麼怎麼看?戰局,還是將軍的處境?」張繡惱怒地瞪了他一眼:「前者!」他知道這個叫楊修的討厭鬼是董承之亂的曹家內應,還是楊彪太尉的兒子,儘量不可得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