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此舉可行,那些學士通宵達旦酗酒玩鬧,驚擾得四鄰不安,冀州學士早有怨言。再者說,兩者混處,不若有所區格。鄴城分新舊之後,秩序井然,民眾各安其位,就是一例。」
審配沉吟不語。司馬懿看到審配表情有異,連忙請罪。審配擺了擺手,表示他沒說錯什麼。他把酒杯裡的殘酒倒在地上,杯子扔到審榮懷裡,說我還有事先走了,然後轉身離去,剩下不明就裡的審榮和一個表情有些詭秘的司馬懿。
「……這鄴城,是得擠一擠水分了。」
審配心想,同時加快了腳步。他走過一處僻靜的小棚,卻滿腹心思,壓根沒有注意到在這個小棚裡,曹丕一身的峨冠博帶,臉上還敷了些白粉,一臉僵硬地坐在一具七絃琴前。
這次的壽宴獻藝中,任紅昌給曹丕特別安排了一個單獨的小棚,美其名曰「琴操館」。可惜這種東西太過風雅,曲高和寡,大家對那些雜耍舞娘更有興趣。於是在大部分時間裡,這個棚戶都特別冷清。曹丕挺高興,他巴不得一個人都不來。任紅昌和劉平給他安排的任務實在太離譜了,他寧可跟著史阿去殺人,也不想在這個地方附庸風雅。
耳中聽著遠處的喧囂,曹丕百無聊賴地把雙手懸在琴上,用掌心去輕輕蹭著琴絃。琴絃微微顫動,那種麻酥酥的感覺讓他十分愜意。正當他沉醉其中,一個清脆的女聲忽然在耳畔響起:
「你是在操琴還是在蹭癢癢?」
他循聲看去,看到棚外站著一個大眼睛、寬額頭的少女,身後還緊緊跟著兩個侍婢。她與曹丕四目相對,一下子兩個人都愣住了。
「原來……是你?」少女抬起一邊眉毛,神情驚訝。曹丕也認出來了,她就是那天被壓在馬車下的小姑娘——袁熙的妻子甄宓。曹丕一想到自己的任務,不由得吞了吞口水,有些心慌意亂。
甄宓邁前一步,好奇地打量著曹丕:「那天我還以為你是個乞丐……原來是個琴師?」她環顧四周,嘖嘖了幾聲:「還獨佔一間棚子,你的琴技一定很高嘍?」
曹丕盯著她的臉,一時沒說話。上次事起倉促,未及仔細端詳,如今細看才發現,甄宓和伏壽只是眉眼相似,氣質上卻大不相同。伏壽雍容中帶著幾絲憂鬱,而甄宓則給人一種幼鹿踏春的感覺,矯健而充滿活力。
甄宓被曹丕盯著看得有點不好意思,咬咬嘴唇,大聲喊了一聲「喂!」,曹丕這才如夢初醒,把視線收了回來。甄宓問:「問你話呢,你到底會不會操琴啊?」
曹丕想起自己身份,把高冠一整,神態倨傲地點了點頭。他注意到,呂姬沒跟著她出來,反而那兩個侍婢跟得形影不離,表情略顯緊張。甄宓饒有興趣地揹著手走近幾步,低頭看了看那琴床,用白皙的指頭尖去碰了碰,抬頭道:「那彈一曲聽聽吧,你會彈什麼?」
曹丕暗自嘆了一口氣,努力把自己扮出雲淡風輕的名士風度,淡淡吐出三個字:「《鳳求凰》。」
甄宓眼睛一亮,催促道:「那快彈給我聽。」曹丕沉吟一下,露出為難神色。《鳳求凰》這曲子有些挑逗意味,若被懂樂的人聽出來這是小琴師彈給大府內眷,怕是會惹出不少亂子。
甄宓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為難在何處。她回頭對那兩個侍婢道:「你們兩個出去等我。」侍婢對望一眼,身子卻沒動:「劉夫人讓小的貼身伺候您,不可少離……」甄宓不耐煩地瞪起眼睛:「聽琴須心靜,人多耳雜,豈不汙了曲子?這裡不過是個小棚子,就一個出口,你們站在那裡,我能跑到哪裡去?」
「可是……」
「你們不出去,我就拿這琴砸自己的頭,說你們照看不周,到時候看誰挨板子!」
兩個侍婢被這麼一威脅,只得退出棚去,守在門外。曹丕看著甄宓,有些目瞪口呆。她解決問題的方式真是匪夷所思,簡直是有些刁蠻,不過確實很管用。
「你不用擔心,這兩個大字都不認識一個,更別說聽懂琴曲了——整天只知道跟屁蟲一樣地跟著。」甄宓一邊說著,一邊跪坐在曹丕對面的茵毯上,雙手覆在膝蓋上,臉上掠過一絲疲憊。
此時小棚裡只剩他們兩個人,甄宓閉起眼睛,似乎在享受這難得的安靜。過了一陣,甄宓忽然道:「謝謝你那天救了我。」
「呃……」曹丕有些慚愧,其實他當時真沒有救人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