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懿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規劃出如此縝密的計劃,這實在是令人佩服。但更令曹丕心驚的,是他這股拿自己性命不當回事的狠勁兒。就算是郭嘉,恐怕也設計不出讓自己當胸中一箭這麼慘烈的計策吧。
曹丕攙著司馬懿,一步步慢慢爬離街面。一大群人在捨生忘死地拼殺,沒人注意到這兩個人悄悄離開。他們好不容易挪到了一處彎角的屋簷下,司馬懿靠在牆壁,臉色慘白,額頭有大量冷汗沁出。可見這一箭雖沒要他的命,可帶來的傷害著實不小。
「對不起……」曹丕慚愧地低下頭。如果不是他自作主張,司馬懿也不必採用這種法子。司馬懿冷哼一聲,什麼都沒說。曹丕又道:「我回去一定稟明父親,把你徵辟去當幕僚。」
在曹丕看來,司馬懿和皇帝雖然關係不錯,但畢竟曹操如今才是實權在握。以司馬懿的年紀,如果進了司空幕府,前途將無可限量。說到底,司馬懿是為了自己才中了一箭,無論是恩情還是人情,這樣的人都該被曹氏所用。
聽到曹丕這麼說,司馬懿撇了撇嘴:「這種便宜話,等到活著出去再說吧。」
他們環顧四周,廝殺仍舊在持續,而且有隱然擴大的趨勢。鄴城衛和監牢的門前屍橫遍野,那些穿著同樣服飾的袁紹士兵,與自己的同僚作戰,反而對那些士子和僕役沒那麼上心。
曹丕語氣裡充滿了驚歎:「這,這到底是怎麼做到的?」司馬懿強忍著劇痛,嘴角浮起一絲得意:「人心,因為人心。你知道麼,人總是會去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東西,我不過是把他們內心最渴望的情緒挑動起來罷了。」
審配一直對田豐心存忌憚;甄儼一直對任紅昌有覬覦;士子們一直認為審配有偏見。只要稍加挑撥,給予他們一些殘缺不全的線索,他們就會按自己喜歡的方式補完。這就是司馬懿佈局的精髓所在。
曹丕看著這個比自己大不了多少歲的傢伙,佩服得說不出話來。一個念頭閃過他的腦海:父親身邊有郭嘉,我的身邊也該有個人才行。如果是他在身旁輔佐,那該是多麼大的助力。
「咱們快走吧,等到他們反應過來怎麼回事,就麻煩了。」司馬懿掙扎著站起身來。
「對了,陛下和任姐姐呢?」
司馬懿道:「陛下帶著偽造文書去開城門了;任紅昌在袁府設法把呂姬和你的甄宓都弄出來。」他故意咬住「你的甄宓」四個字,曹丕腳下一頓,卻沒說什麼。
他們攙扶著繼續上路,在鄴城大街小巷裡拐來拐去。此時在前方街道有十幾個衣衫襤褸的平民在搶劫一家店鋪,店鋪老闆倒在地上,肚子居然被生生剖開。旁邊的一戶人家還被點起火來,濃煙滾滾,好多人發出歡呼聲。看來這些人對鄴城的積怨很深,趁這個機會全都爆發出來了。
民怨也是司馬懿計算中的一步,可連他也沒想到,積怨已經深到了這種地步,幾乎要動搖整個城池。數十處的黑煙騰起,張牙舞爪,宛如一條憤怒的黑龍衝上天空,在新城上空盤旋。
「看看,這就是光鮮表面下的真實鄴城。」司馬懿感嘆道。
任紅昌撩開擋住臉部的絲布,警惕地朝西城門看去。她手裡提著一把短劍,劍刃上還有血在滴落。在她身後,甄宓和呂姬忐忑不安地蹲下去,像是被母雞保護著的雛雞。她們都用炭塗了臉,換了男人的衣裝。
「這實在是太倉促了,真的可以逃出去嗎?」甄宓有些不安地嘟囔著,她身後的呂姬雖然不會說話,但眼神里充滿疑惑。對此任紅昌什麼也沒表示,她只是專心致志地盯著城門,白皙的臉上透著些許蒼白。
按照原來的計劃,任紅昌會花上五到十天的時間來誘惑甄儼。這是一個精妙的過程:先是輕微的肢體與眼神接觸勾引住他的興趣,再用冷漠和拒絕讓他產生失落,接下來給一點甜頭,讓失望的他欣喜若狂,最後傾訴衷腸,激發起他的保護慾望。
可這個過程被曹丕的自作主張給毀掉了。
任紅昌把文書交給曹丕以後,本來想回袁府,後來想起來要給曹丕交代一下甄宓的事情,返身去找曹丕,恰好看到他走進許攸的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