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麼?那個馳騁中原的飛將軍,為何在最後時刻不顧顏面,要向曹操屈膝投降。他不是怕死,他是要為自己的女兒尋一條活路啊……他的努力,他的用心,居然就這樣敗落在我的手裡。」
甄宓不知那個飛將軍是誰,她只看出來,任紅昌眼眸裡的光彩在逐漸消失。
那邊的死鬥還在繼續。交手了十幾回合以後,甄儼已經掌握了曹丕的節奏,覷到一個破綻,長戟飛快地在環首刀上猛地敲了一下。曹丕銳氣已經耗盡,體力又難以支撐,整個人如水洗一般,動作不可避免地慢了下來。甄儼是搏擊老手,他敏銳地注意到曹丕收刀回擋時的遲緩,大喝一聲,挺戟一挑,把刀霎時挑飛,然後戟首直刺向曹丕。
曹丕沒有躲閃,他只是疲憊地閉上眼睛,準備接受這個事實。就在這時候,他聞到一陣帶著腥味的馨香,然後一個身影擋在了他前面。曹丕瞳孔急縮,他看到任紅昌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裡,戟尖正刺入她的雙乳之間。
甄儼也被這一幕驚到了,他想把戟拔出來,任紅昌卻抬起左手,死死抓住長戟的側枝,讓他撤不回去。甄儼咬著牙正要用力奪還,卻看到任紅昌的右手多了一具漆黑的東西。只聽「嘣」的一聲,一支弩箭飛射而出,跨越了極短的距離,深深刺進了甄儼的額頭。
「任姐姐!」
「二哥!」
曹丕和甄宓同時發出叫喊,一個伸手抱住任紅昌癱倒的身體,一個衝向仰天倒下去的甄儼。
曹丕知道那把戟不能拔出去,只能就這樣把任紅昌抱在懷裡。曹丕覺得這一切實在太不現實了,剛剛還生龍活虎的任姐姐,怎麼會就這麼死了?他的嘴唇在劇烈顫抖,身體卻驚懼得如浸泡在冰水之中。上一次如此驚慌,還是在宛城聽到兄長曹昂戰死。
「任姐姐,任姐姐,是我錯了,是我錯了!」他只能不停地重複著自責的話。
任紅昌睜開眼睛看向曹丕:「我沒完成呂將軍的囑託,合該有此懲罰。二公子,接下來的路,你要自己走了。」
曹丕大哭,他抱住任紅昌語無倫次地喊道:「任姐姐,你不能走啊!對了!你不是還有復國大計嗎?你離開了,你的國家怎麼辦?我會說服父親和郭祭酒幫你復國,你要堅持下去。」
任紅昌露出一個虛弱的笑意:「你有這份心,我就很開心了。你知道嗎?我一直有種奇怪的預感,你會成為中原最有力者,你和你的子孫是真正能幫到我的人……咳咳……」她說到這裡,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滿嘴都是鮮血。
曹丕激動地說道:「我會讓父親派出大軍,帶著你殺回去!」任紅昌搖搖頭:「我只請求你,善待我在村裡養的那些孩子。他們都是我的族人……」
「好,好,我答應你!」曹丕急切地回答。
「等他們長大,告訴他們真相,讓他們記住自己真正的名字,幫助他們返回我的國家。」
「你的國家在哪裡?他們真正的名字又是什麼?」
任紅昌用盡全身力氣抬起手臂,指向東方,眼神里閃動著無限的眷戀:「我的國家,就在東海之外,太陽昇起的地方。我的族人裡,年紀最大的兩個孩子,一個叫難升米,一個叫都市牛利。」
「那任姐姐你真正的名字呢?!」
任紅昌的眼瞼慢慢闔上,聲音已幾不可聞:「我的名字,已經被那個女人竊走了啊;我的名字,本來該叫做卑彌呼……」曹丕記下這個古怪的名字,垂下頭去,驚駭地發現她已然沒了呼吸。曹丕怔了怔,這才意識到,她一直到死,都不曾提到郭嘉一個字。
曹丕沒有嚎啕大哭,他木然放開任紅昌的屍身,朝甄宓走過去。甄宓正蹲坐在甄儼屍體的旁邊,兩行淚水不停地從眼眶湧出來,卻不肯發出一聲嗚咽。她聽到腳步聲,以為曹丕要對二哥的屍體做什麼,伸開雙臂攔在他面前。
「不要再往前走了。」甄宓低聲道,嬌弱得像是一朵暴雨中凋零的鮮花,但仍舊不肯讓開。二哥的死亡,讓這個姑娘一瞬間變得成熟起來。
曹丕停下了腳步:「看來我們都為自己的幼稚付出了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