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詡佝僂著身軀背對自己,而曹丕則站在他面前,瞪大了眼睛,雙拳緊握。
「今日您不說出真相,我是不會離開這頂帳子的!」曹丕的聲調突然提高。
「二公子,當日各為其主罷了,又何必掀出舊賬呢?」
賈詡的語氣裡全是無奈,他似乎無法承受曹丕的鋒芒,向後退了退。曹丕不肯相讓,踏步逼前,從腰間抽出一把劍,竟是要逼迫這位曹營熾手可熱的重臣。
「您若不說,我就殺了您為我大哥報仇,再去向父親請罪!」
曹丕手執長劍,脖頸處青筋綻起,如怒龍騰淵,整個人為一股戾氣籠罩。王越在外頭窺視,不覺暗暗點頭。此子果然是王氏快劍的好苗子,多日不見,他比在許都時可更成熟了。
賈詡幾乎退無可退,突然爆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咳得讓人懷疑肝都吐出來了。曹丕卻毫不同情,只是冷冷地盯著他。賈詡好不容易咳完了,沙啞著嗓子道:「容老夫喝些藥湯……」
「不說個明白,別想吃藥!」
曹丕用長劍一挑,那小藥甕被他挑到半空,劃過一條弧線,恰好朝著王越藏匿的位置砸來。那小甕已被燒得滾燙,若被砸中,就算隔著帳布也會被燙個好歹,可如果閃身躲避,說不定會露了行藏。王越心中猶豫了一下,打算屏息寧氣,向右邊小小地避讓半分。
可突然間,多年沙場歷練出的直覺告訴他,事情不對!
他心念電轉之間一咬牙,身形不動,硬是用左臂捱了藥甕一下,登時如萬針攢肉。與此同時,「刷」的一聲,一道鋒銳直直劈開了王越右邊的帳布。如果王越向右躲閃的話,那麼勢必會被這一劍活活劈中。
王越暗叫好險,身形疾退。那劍一劈未中,又追著王越刺了過來,迅如雷電,盡得王氏真傳。王越到底是一代宗師,稍微拉開點距離,立刻恢復了從容。他手中鐵劍微微一點那劍身,逼它偏離幾分,然後問道:「你的劍法是跟誰學的?」
聽到這個聲音,曹丕手中的長劍一頓,驚駭莫名,招法登時散亂起來。這聲音曹丕太熟悉了,它已經在每天的夢魘中迴盪了無數遍,幾乎是烙入記憶。是那個幾乎把自己置於死地的王越,一切夢魘的根源。
曹丕方才剛進帳篷與賈詡沒談幾句,賈詡就蘸著水在地上寫了幾個字,告訴他有人在外頭窺視。曹丕一邊假意與賈詡吵翻,一邊拔出劍來,挑起藥甕來個聲東擊西,趁偷窺者躲閃時一劍斃命。曹丕萬萬沒想到,在帳外偷聽的人,居然是他。
「啊啊!」曹丕目如赤火,挺劍又刺去,滿腔的仇恨霎時宣洩而出。別的場合,他都可以保持鎮定,唯獨見到王越時,他的理智之壩就會被怒洪沖垮,一洩千里。
可惜曹丕雖然劍意凜然,畢竟火候未到。王越雖然左臂不能運轉自如,但右臂足以輕鬆地奪回先機。不過王越此時並不想著急殺他,只是一招招地纏鬥,面色逐漸陰沉下來。
因為他從曹丕的劍法裡,想起了一件事。
楊修說過,曹丕是從北邊回來的,舉發了徐他的真實身份。此時王越看到曹丕的劍法,立刻想到,這兩個人之間一定大有淵源。可是,這幾年徐他和史阿大部分時間在東山效力,又怎麼會和曹操的寶貝兒子扯上關係呢?
王越忽然想起來,蜚先生曾經說過,史、徐二人此前被兩個來到袁營的人討去做隨從,然後徐他失蹤,而那兩個人隨後在白馬之亂中也不見了,史阿還為了掩護他們而死。
關於那兩個人的身份,蜚先生沒有多談,只說是漢室來的使者。但綜合目前的情況來看,毫無疑問,曹丕應該就是其中一個。他肯定是改換了名字,在袁紹營裡認識了徐他、史阿,還學到了王氏劍法的精髓,然後回來揭穿了徐他的身份。
也就是說,漢室的那兩個使者,其中一個是曹操的兒子。
這可太奇怪了,漢室使者前往袁營,顯然是商討反曹之事,為什麼曹操的兒子會匿名跟隨?除非,那個漢室使者,根本就是曹氏與漢室聯手製造出的一個大騙局!是郭嘉為了扭轉整個戰局而下的一招假棋。
王越不知道漢室在這件事上涉入多深,他對漢室復興也沒特別的興趣。他只知道一件事,如果任由那個「漢室使者」在袁營活動,足以對袁紹的勝勢造成極大的危害。王越如今一門心思想借助袁紹之手,為自己弟弟復仇,自然不能坐視這種事發生。
楊修可沒想到,他無心的一句話,居然陰錯陽差之間讓王越幾乎接觸到了最隱秘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