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來幫我,如何?」劉平問。
「做漢室的棋子,和做曹家的棋子,有什麼不同?」鄧展半是嘲諷地撇了撇嘴。
「我不是要你做棋子,而是做朋友。」劉平認真地說。
鄧展搖搖頭,婉拒了這個邀請:「你們是要反曹公的。我雖不會阻止,但也不想參與。」他停頓片刻,又補充道,「如果有可能,我希望能遊遍中原大地,看看南蠻的密林、塞外的冰雪,聽說在東海之外還有瀛洲,西域盡頭還有大秦。我都想去看看。」
劉平忽然很羨慕鄧展,他果斷地斬斷了自己的因果之線,放下一切包袱,把自己變成一個自由之人。
「那你為何還留在官渡?」
「至少我想看完這一戰的結局。等我以後到了那些地方,給當地人講述的時候,總不能沒有結尾吧。」鄧展特別認真地回答。
「你會的。」劉平道,笑得很開心。
如果有人要為有漢以來所有的宮殿亭閣做一篇大賦的話,必然是以未央宮為開篇,而結尾無論如何也該用的是這座新落成的潛龍觀。
潛龍觀位於許都城內正東方向,是一座純木製抬梁斜脊的二層建築,方圓五十餘丈。這座觀的做工頗有些粗糙,比如它的大梁是虛搭上去,全憑四周二十根礎柱支撐;它的夯基只有二丈,幾乎是平地而立。斗拱、簷端處也頗為粗糙,觀頂脊角更是隻用瓦當相疊,無翹無伸。
在營造方家眼中,這潛龍觀只是個偷工減料的半成品。但許都的人都知道,它的落成,是一個奇蹟。在朝廷明確表示不予物資支援的前提下,孔融咬著牙硬是在數月之內將其蓋了起來。潛龍觀雖然用的木料不甚名貴,但外表都塗滿青漆,使之看上去如青雲團聚,飛龍若隱其中。
在更深遠的意義上來看,潛龍觀是亂世中的儒生們群策群力而成,為的是在許都聚儒大議,代表了儒家不屈不撓的精神。當諸侯們還在窮兵黷武的時候,儒的精神卻沒有消逝,這種一心向學的意志,讓每一個人心中都熱血沸騰。而這一天即將舉辦的儀式,讓這種意義更得到了昇華。
這一天,全新的潛龍觀掛滿了素絹,一代宿儒鄭玄的祭奠將在這裡舉行,同時這也是許都聚儒的肇始典禮。
從一大早開始,陸陸續續有兩百餘人穿著儒袍,來到潛龍觀。他們來自於九州各地,都是受孔融的感召而來。徐幹站在潛龍觀前,一邊對進入的人微笑,一邊在心裡默默記著這些人的籍貫與來歷。自從董承之亂後,許都凡十人以上相聚,都需要去許都衛報備。這次祭鄭聚儒一共有兩百多人到場,雖然儒生們鬧不出什麼亂子,可徐幹還是親自到場盯著,免得孔融又搞出什麼亂子來。
這時候一群人走了過來。徐幹迎上去,詢問他們的來歷。為首的二人自稱一個叫柳毅,一個叫盧毓。前者來自河東柳家,後者是來自涿郡,還是盧植的兒子,來頭不小,身後的一群人也都是來自於幽並諸州——那可是袁紹的地盤。想到這裡,徐幹警惕地多看了一眼這兩個人。
「這潛龍觀三個字寫得真不錯,是出自鍾繇的手筆吧?」柳毅抬起頭,一群人對那塊匾額指指點點。徐幹冷笑,好一群鄉下人。
「可惜劉和不能來,不然這次聚儒,會更有熱鬧看。」盧毓插著腰,大為感慨。
「這人是誰?」徐幹隨口問道。
「弘農劉家的子弟,那可是個神奇的傢伙,幾乎一個人就把鄴城攪得天翻地覆。」柳毅得意洋洋地炫耀道。
徐幹撇撇嘴,這種大話誰都會說。他隨口應和著,催促他們趕緊入觀,這是最後一批人了。看看再沒什麼人來了,徐幹帶著幾名隨員也走進潛龍觀,僕役在他們身後把大門「咣噹」一聲關了起來。
潛龍觀的正殿是一個寬大空曠的大堂,十餘根還沒漆完的柱子支撐著整個建築。在大堂的正中,擺放著鄭玄的靈位、貢品、蠟燭、其他喪葬奠儀以及一摞厚厚的手抄儒典。孔融和司徒趙溫兩個人站在鄭玄的靈位旁,垂手肅立,宛如兩尊泥塑。其他人按照《禹貢》和郡望的方位站成幾隊,一直在鬧鬨鬨的。
徐幹隨便挑了一根立柱靠著,看看手裡的名單:有六成是今文派的,三成是古文派的,還有一成立場不明。看來孔融是鐵了心思要把這次潛龍觀聚儒搞成今文派的盛宴。不知道荀尚書會不會親自到場,他如果來的話,古文派或許能稍稍振振聲勢。徐幹忽然惋惜地嘆了口氣,其他人都在前線建功立業,自己卻只能盯著這群沒用的儒生,看著他們爭論這些沒什麼意義的話題。他第一次覺得,滿寵去了汝南,似乎比自己還要幸運些。